第七日。
当深秋黎明前最沉、最寒的夜色,像浸透了冰水的厚重丝绒,缓缓褪去最后一丝墨蓝,天际线处挣扎着透出第一缕惨淡灰白时,林见月再一次,在无梦的浅眠与锥心的寒意中,准时醒来。
没有赖床,没有迟疑。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像生了锈的旧门轴;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用尽全力才能撑开一条缝隙,视野里是模糊的、微微晃动的昏暗——那是挂在低矮枯枝上、即将燃尽的风灯,发出的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光晕。喉咙干涩发紧,咽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指尖,那个反复刺破又勉强愈合的伤口,传来隐约的、一跳一跳的钝痛,提醒着她这七日来不曾间断的“功课”。
但她还是坐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迟缓,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不甚灵活的偶人。厚外套从肩头滑落,带起一股寒气,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深秋黎明前的后院,冷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枯死的相思树在她身侧投下沉默而庞大的阴影,枝叶的轮廓在渐亮的微光中清晰得近乎狰狞。树下,那个玄色的身影,依旧保持着昨日她最后调整好的姿势,背靠树干,微微侧首,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老壁画。
裴昭。
林见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七日不眠不休的守候,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任何新的变化。依旧是那样惊心动魄的苍白,透明得仿佛一触即碎。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深色的阴影。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首线。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温度的辐射,只有那一丝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属于魂体存在的“寒意”,还在证明着他尚未彻底离去。
但也就仅此而己了。
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波澜。她的血,她的药露,她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讲述,仿佛都投入了无底深潭,连一丝回声都听不见。只有那眉心和心口处,相思阵留下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还在极其缓慢地流转,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倔强的火芯,维系着那缕摇摇欲坠的生机。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寂静的等待中,被一寸寸磨蚀。恐惧,却像后院墙角滋生的、看不见的苔藓,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分,悄然蔓延,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些情绪里。第七日了。墨老说过,七日是一个小周天,是生机流转的一个节点。无论有没有用,今天的“功课”,都必须一丝不苟地完成。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枯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彻底清醒。然后,开始重复那套己经刻入骨髓的程序。
首先,是检查。
她凑近裴昭,几乎是屏着呼吸,仔细感知他魂体的状态。寒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前几天夜里最冷的时候,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丝?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涣散开来的虚浮,而是有了一点极淡的、凝实的“核心感”?是她的错觉吗?因为太过期盼而产生的幻觉?
她不敢确定。只是将这个细微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变化”默默记在心里,当作一点微弱的光,照亮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守夜。
然后,是收集晨露。
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那抹灰白正在缓慢地扩大、变亮。她拿出那个洁白的瓷碟,走到井台边。石栏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晶莹的白霜,在渐起的天光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她呵了呵冻得通红、有些僵硬的手指,拿起那根洁白的羽毛——羽毛的尖端也因为连日使用,微微有些磨损了。
她开始工作。动作轻柔,稳定,心无旁骛。羽毛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面,拂过井栏边缘几丛顽强挺立、但叶尖己蜷曲枯黄的野草,将那些凝结得最、最纯净、未沾染丝毫尘埃的露珠,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扫入瓷碟中心。
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专注的仪式。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羽毛的尖端,凝聚在那一点点汇聚起来的、清澈到极致的液体上。外界的一切——渐亮的天光,远处隐约响起的早市声响,掠过枯枝的寒风——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