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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的名字（第1页）

时间是粘稠的。

在这间被岁月、尘埃、以及刚刚被揭开的、惨烈如血痂般的真相所浸泡的密室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失去了它惯有的、均匀平滑的质感，变得迟缓、凝滞，如同冷却的、即将凝固的琥珀。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带着记忆碎片相互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带着情感在极寒与极痛之间反复灼烧的焦糊气息，带着无声泪水和冷汗滴落的、几乎要洞穿灵魂的重量，缓慢地、艰难地向前爬行。

裴昭跪在那里，仿佛一尊刚刚从地底深处挖出的、被时光和苦难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石像。他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虚悬在紫檀木盒旁的姿态，己经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燃短了一截，焰心发出细微的噼啪爆响；久到从洞口灌入的、带着湿冷泥土气息的微风，将他玄色衣袍下摆吹拂得微微晃动，扬起细微的尘埃；久到林见月因为长时间屏息凝神、维持同一个姿势而手脚发麻，冰冷的石壁几乎要将她背脊的温度彻底吸走。

但他没有动。

只是那样跪着，赤红未褪、却又空洞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木盒中那缕被封存在水晶棱柱里、在柔和光晕中微微飘动的青丝之上。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光，是连接着破碎过去与茫然现在、维系着他尚未彻底崩溃的魂灵的唯一支点，也是将他钉在永恒痛苦刑架上的、最温柔的楔子。

他的呼吸，从一开始的破碎、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呜咽与痉挛，渐渐变得微弱、绵长，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对抗胸腔里那块名为“相思”的、冰冷而巨大的顽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灵魂被记忆碎片反复切割后的、细密而尖锐的痛楚。

冷汗不再汹涌，但依旧顺着他苍白瘦削的下颌、脖颈，一滴一滴，缓慢而执拗地滚落，在他玄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近乎绝望的湿痕。血泪早己干涸，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蜿蜒的、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像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图腾。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极限、却又被某种更深沉力量（契约？执念？抑或是眼前这缕青丝无声的呼唤？）强行拉住、不至于彻底溃散的、极致的脆弱与……死寂的坚韧。

林见月靠着冰冷的石壁，同样一动不动。她的眼泪早己流干，眼眶干涩刺痛，心口那处因为目睹裴昭痛苦、感同那份跨越百年悲怆而揪紧的钝痛，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因为这种漫长无声的折磨，而变得更加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任何言语的安慰，在此刻这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语言的真相与悲伤面前，都显得轻浮而可笑。任何肢体的碰触，都可能成为压垮他最后一丝紧绷神经的稻草，或者，是对那份惨烈过往与牺牲的亵渎。

她只能这样守着。用自己同样冰冷僵硬、却执拗不肯离开的身体，用自己同样被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却仍努力维持一线清明的神志，用自己手腕上那枚刚刚成形、微微发热、仿佛与这密室、与这茶馆、与那段过往也有着微弱共鸣的“镇守之印”……默默地，守着他。

仿佛只要她还站在这里，这方被黑暗、尘埃与悲伤充斥的狭小空间，就不至于彻底沦为绝望的深渊；仿佛她微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连接着冰冷现实与温暖“生”之气息的、细若游丝的线，提醒着那个沉沦在记忆炼狱中的魂灵，此刻，并非百年前那场诀别之后、永恒的、独自一人的黑暗。

她看着他颤抖的、始终不敢真正触碰水晶棱柱的手指，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剧痛、茫然、追忆与无尽悲怆的赤红，感受着他周身魂力那极不稳定、时而冰冷死寂、时而如暴风骤雨般剧烈波动的紊乱气息……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很微弱，很模糊，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但，或许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呼吸。然后，闭上眼睛，尝试着去凝聚、去感知。

不是感知裴昭的痛苦记忆——她不敢，也无力承受第二次那种冲击。而是感知自身，感知体内那缕虽然稀薄、却因“镇守之印”成形而似乎精纯灵动了些许的、属于林家血脉与茶馆契约的灵力。同时，也尝试着去感应周围——这密室与茶馆地脉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头顶后院那棵相思古树若有若无的共鸣，甚至……与裴昭魂体深处，那因为“同心玉”和眼前青丝而被触动、与茶馆契约隐隐相连的某种“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