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但经过那次昏迷,我感觉时间在昏迷前后是断裂的。我记得昏迷之前的事情,也能理解苏醒之后的事情,但是昏迷之中的时间对于我而言,似乎是不存在的。时间在昏迷那里断裂了,那个断裂带像是一个黑洞,我永远无法知道,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
袁自辛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不是就是死亡的感觉呢?”
“很遗憾,我不知道,因为昏迷毕竟不是真正的死亡。”吴铭晋微微摇头,“虽然尝试了种种办法,体验过许多模拟情境,但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只要活着,他就无法真正感知死后的世界,再怎么模拟也不可能完全了解真相。因此,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死亡不是人类经验’。对于活着的人而言,死亡是彻底的未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类才如此恐惧死亡。如果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想大部分人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害怕死亡。”
袁自辛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猜想着,父亲死时是怎样的心理?父亲也没有信仰,面对将去的未知世界,不知道他有没有恐惧迷茫?
吴铭晋见袁自辛在发呆,又主动说道:“你知道吗?在外国有人做过这么一个心理调查:愿不愿意提前知道自己确切的死亡时间?你猜结果如何?”
袁自辛想了想自己会如何选择,然后答道:“我猜绝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知道。”
“的确如此。调查的结果是,96%的人都选择不愿意知道。我想,如果让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也是选择不愿意吧?”
“是的,我刚才就想过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这个……”袁自辛沉思片刻,“我是跟随一种强烈的心理直觉来选择的。我假想预知了自己的死期,比如是在四十年后,我就感觉生命像是进入了倒计时,眼前似乎总是浮现着一串数字,这个数字就是我还能活着的时间,而它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减少——它就像摆在我眼前的一颗定时炸弹,数字闪烁地提醒着我,自己会死,而一想到自己会死,心头就深深地恐惧。不知道确切的死亡时间还可以安慰自己,死亡是一件遥远的事情,而如果一旦知道,这种心理安慰就失效了。”
“所以,其实不知道确切的死亡时间,就相当于可以欺骗自己,暂时地逃避这一问题。心理学家研究过死刑犯在受刑前的心理,结果发现,有相当大比例的死囚在受刑前都存在着一种会获得释免的幻觉——当然,这种巧事也是存在的,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就遇到了——但这种幻觉如此普遍,可以部分地证明,欺骗自己不会死亡、逃避正视死亡乃是人类根深蒂固的天性。而如果知道了确切的死亡时间,就无法再继续欺骗和逃避了。”
“嗯……是这么回事。”袁自辛又再想了一想,“还有,假设我知道了自己确切的死亡时间,那么我就感觉现在的生活方式其实大有问题。因为一想到在某个确切的时间之后,我将失去在世间所拥有的一切,那么,现在为这一切奔波劳碌还有什么意义?这会让人感觉迷茫。”
“我反而认为这种思考是一件好事。当一个人开始正视死亡之后,他才能真正地生活,才会想到如何去超越生命的短暂。思考死亡,是一个人走向终极关怀的第一步。蒙田就曾说,探究哲理就是习惯死亡。”
袁自辛总是对吴铭晋的个人答案深感好奇:“那你呢?你愿意提前知道自己的死亡时间吗?”
“如果生与死之间本无界限,那还需要在乎生与死吗?”吴铭晋看了看袁自辛放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和我探讨性和死吗?”
袁自辛这才想起此行的初衷,便把收到新邮件的事情讲了一遍。吴铭晋点头道:“我给荣格打个电话。”
依照荣格在电话里的指导,袁自辛用自己的电脑登录了QQ,等待荣格的核查结果。等了好一会,荣格方才发来消息:“很诡异……”
袁自辛应道:“查到什么了?”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查到,所以才诡异。”
“哦?”
“监控软件竟然没有侦察到一丝一毫的痕迹,我觉得,这已经不能用技术水平很高来解释了。”
袁自辛越看越觉离奇:“你能不能详细地解释一下?”
“我简单地打个比方吧,你的电脑是一间房子,而那封邮件就是一个陌生人。你呆在房子里,关好了所有的门窗,并且装上了许多摄像头,保证每个角落都得到了监视。但是,一个陌生人突然在房子里凭空出现,然后又凭空消失。事后检查发现,门窗没有被打开,也没有破损,而且,你查遍了每个摄像头,都找不到陌生人出现过的痕迹,更不用说拍摄到他是怎么出现的。简而言之,这个陌生人就好像没有通过任何媒介、不需要时间,幽灵一样突现在你的房子里。而且,除了你见过他之外,再也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他存在过。”
吴铭晋在一旁微微皱眉:“这听上去有点像量子传输、超距作用之类的科幻情节。”
吴铭晋说的那些古怪术语袁自辛既不理解也不关心,他只关心这个现实问题:“那还有办法查到邮件的来源吗?”
荣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道:“让吴铭晋给我打个电话。”
袁自辛扭头看吴铭晋,见他似乎也面露困惑,不理解荣格此举何意。吴铭晋打去电话之后,袁自辛只听见他在“哦”、“嗯”、“好”地回应,猜测不出荣格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待吴铭晋打完电话,袁自辛急切地望着他,期盼他能解释谜团。
吴铭晋略一沉吟:“荣格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帮不上忙了……”
袁自辛本来预期今天可以揭开发信人的谜底,不料事情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犹如一本书读到最后几页,满以为就要看到大结局,结果才发现还有下一集。
“不过……”吴铭晋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荣格还有个建议,他说,你可以考虑用电脑之外的方式来捕捉那些邮件,比如,拿相机或者DV机把它拍下来。”
袁自辛苦笑道:“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来。”
“我想会的。毕竟,你还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
“活着是为了什么?”袁自辛油然想起近来经历的生离死别,不禁黯然摇头:“其实我感觉活着并没有什么意思,但奇怪的是,我却仍然宁愿生而不宁愿死。还是俗话说得透彻,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刚刚经历了一些人生变幻,心情低落是正常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告诉你的那个心理学研究,获得巨奖的人在一年之后幸福感就跌落到获奖前的水平?”
“记得……”袁自辛却不明白吴铭晋为什么会提到这个话题。
“其实,这只是那项研究的一半内容,另一半内容是,心理学家还同时跟踪调查了许多遭受意外而残疾的人,研究这种不幸对当事人的心理影响。”
“结果如何呢?”
“与获得巨奖的情况类似,只不过方向相反而已。这些遭受意外的人一开始异常痛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也就慢慢地消退了。研究结果显示,一般也是在一年左右,这些人的幸福感就回升到了意外之前的水平。”吴铭晋拍拍袁自辛的肩膀,“人类进化出了强大的遗忘痛苦的能力,给自己一点时间,你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