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但我感觉都已经涨了14倍了,难道还能再涨吗?”
“几个月前涨到3000点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不可能再涨了,可是事实上呢?现在都已经5000点了。”袁自辛张开五指,做出“五千点”的手势,仿佛在对股市宣誓效忠:“专家都说,未来是中国股市的‘黄金十年’,涨到一万点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我们千万不要错过这个一生难逢的机会!”
“那也得有个期限吧?总不可能我们永远拿着股票不放吧?”
“我想,要不就等上了一千万我们再卖。你说呢?”
只因为长着十个手指头,人类便执拗地偏爱“10”的乘幂。曾媛蕙坚定地点头认同:“好!那就等上了一千万再卖!”
袁自辛以往的钱财来源惟有工资,虽然他的薪水已经相当丰厚,但正如心理学研究所证明,固定间隔的强化机制容易让强化对象麻木不应。参加工作的最初几月,他每次领到工资都神采飞扬,买礼孝敬父母、买单宴请朋友、买物犒劳自己,忙得不亦乐乎,但一两年之后,对于这种定时定量的资金流入,他便淡漠得毫无心情起伏,犹如经历初潮惊慌之后的少女习惯了月事。于是,他一度以为自己淡泊财利,好比求爱失败的少年自谓看破红尘。如今突如其来一笔巨财,而且数量还在每日每时不断变动,他才真真切切地领教到了金钱的毒力,方始明白以前那个“淡泊”的袁自辛不过是一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钱——它是毒品中的毒品,哪怕只是轻浅地舔尝过其中的滋味,就从此再也欲罢不能。
从复牌那天起,“芜州地产”便成了袁自辛生命中的太阳,他像一只忠诚尽职的公鸡,天天期盼它、迎接它、歌颂它。每天股市一开盘,他便一刻不歇地死死盯住盘面,犹如栖息在电脑屏幕上的一只苍蝇。中午原本可以午休到一点半,但为了赶上下午一点的开市,他竟然一下子就戒掉了多年的午睡习惯。为了外出时也能随时察看股价,他还换了一部具有炒股功能的手机。简而言之,他患上了追踪股价的强迫症,一旦看不到行情,便毒瘾发作般地心痒难抑。
随着股价曲线上下波动,袁自辛的心情也跟随着它阴晴起伏。现在他有八百万本金,即使只是三个百分点的波动,资产就会增加或者减少二十几万,相当于他整整一年的薪水收入。而中国股市波动之剧烈在全球屈指可数,因此,往往一天的资产变化便等于他工作了几年,或者,白工作了几年。这种快速而巨额的财富波动像爆炸的气浪一样冲击着他的心情,他经常在收市之后才发现自己虚脱一般地疲倦。以前曾在书中看到,有位欧美投资人士如此评述证券市场:“除了战争,这是最刺激的事。”初读之时,他嗤为危言耸听,而今方才感同身受。这个市场在弹指之间就可以让人暴富或者赤贫,从这个意义上讲,炒股与决斗、赌博一样,都是以短暂的时间和直接的手段来决定一个至关重要的结果。生死、荣辱、富贫,刹那间尘埃落定,无怪乎它们都如此刺激。
钱,教科书中的定义是“一般等价物”,正如其示,钱可以换到其他任何东西,也就怪不得人类信奉“金钱万能”。暴富之后,袁自辛便沉迷在这种无穷的可能性之中。他养成了一个奇特的习惯,遇到任何一个标价的物品,他就会把他的总资产作为被除数,把那个物品的价格作为除数,然后进行除法运算,计算结果的经济含义就是他可以买得起多少件这样东西。这项活动他痴迷得犹如贾岛吟诗,坚持得仿似愚公移山,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除法运算能力突飞猛进,把计算机都嫉妒得CPU发烫。一台笔记本电脑8000元,可以买1000台;一部液晶电视1万5千元,可以买533部;一套豪华家具5万元,可以买160套……这么一算,他自觉财大气粗,走在街上会无意识地挺直腰板、睥睨众生。可是有时把标的物一换,情况又截然不同:一辆宝马汽车80万元,只买得起10辆;一间市中心的大房子400万元,只买得起2套;而如果是千万以上的豪宅,这点钱还不够用……如此算来,他又感觉穷酸寒碜,路过豪车豪宅销售处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弯腰弓背、恭逊谦卑。
股市越疯狂,股民就越疯狂;股民越疯狂,股市就越疯狂。袁曾夫妇以前定下的一千万目标,本以为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谁知一个半月之后,这个目标便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当袁自辛看到资产总值从7位数轻轻跳动到8位数,他的心也随之微微**了一下。经过几秒钟的犹疑思考,他键入了卖出指令,把股票全部清空,获得了一千万现金。
操作完毕,他久久凝视屏幕上的数字,默数着数字位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是的,八位数,自己有了一千万。他曾经无数次地憧憬这个时刻,成为一个千万富翁的时刻,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那当然应该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幸福。然而,当这个时刻真正到来,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有感觉,但不强烈,甚至不及当年领到第一笔工资的兴奋愉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地去捕捉期待中的激动和幸福,但却空空如也,便禁不住地迷惘失落,如同兴冲冲赴约却久候不见人迹。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经历了一个半月的缓冲适应,所以早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还是因为一千万其实也不过尔尔,不值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欣喜若狂?似乎都有一些道理……
当晚夫妻二人庆祝终成千万富翁,曾媛蕙又照例追问:“现在钱到手了,我们该怎么处理这笔钱呢?”
袁自辛虽然演算了无数次的除法,却没有真正想过该如何花钱:“我还没有想好。”
曾媛蕙沉思道:“我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一来‘挣钱犹如针挑土,花钱犹如浪冲沙’,还是省着点用为好;二来突然大手大脚花钱,恐怕会引起别人怀疑。”
袁自辛不禁佩服老婆精明通达,连连点头:“有道理。那我们先慢慢商量,商量好了再说吧。”
“那现在这笔钱就这么放着?”
“可以先买点理财产品,就算收益率只有5%,一年也有50万。其实,如果就吃这笔钱的利息,我们两个人也不用上班了。”
曾媛蕙笑道:“先别这么着急就想着不工作——而且,不上班,我们做什么呢?听我那些当家庭主妇的朋友说,不上班呆在家里,会无聊得发慌。”
袁自辛愣了一愣,也茫然自问:“是啊,不上班,做什么呢?”
股民一思考,股市就发笑,袁自辛第二天就发现自己的计划真是愚蠢至极。
尽管现在手中已经没有股票,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打开行情软件盯盘看市。“芜州地产”开盘后略微下跌,但不多时便转抑为扬并迅速拉升,上涨10%,封死涨停。他盯着那条固定在涨停价的股价走势线,心中后悔得隐隐发痛。涨停!这意味着如果他今天再卖的话,他就可以多挣整整100万!100万!——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做起了除法:这相当于1部100万元的豪车或者3部30多万元的中档车或者10部10万元的经济型轿车!而仅仅因为提早了一天卖出,这些本该属于他的车现在都被别人开着绝尘而去——他似乎都闻到了那刺鼻的汽车尾气。错失上涨而踏空本是虚拟的损失,可袁自辛却感觉,这比下跌产生的真实亏损都还要让人心痛。他望着那条横空平直的涨停线,后悔得几欲剖腹谢罪,所幸及时地在意念中身外化身,才拼命拉住了自己不干傻事。
此次错失涨停让他恍然大悟,在这个百年不遇的大牛市里,遍地的黄金多得就像草原上的牛粪,为什么仅仅因为达到了千万资产就要错过剩下的牛市时光呢?今天擦肩而过的100万就是一个绝好的警示。更何况现在看来,一千万也就不过尔尔。他心念立决,誓要克服小富即安的农民意识,继续享受这场牛市,与泡沫一起狂欢。
第二天“芜州地产”小幅下跌,他毫不犹豫地再度全仓买入,这一卖一买相对于持有不动,他整整少赚70万。为铭记这段历史,他在心里为这70万元修建了一座虚拟的烈士纪念碑,每次肃然伫立在碑前,他就会想起这段血的历史,然后便苦口婆心兼威胁恫吓地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坚持“长捂不放”,“死了都不卖”。
股市节节攀升,不到一个月,他的资产就升至1200万,上涨如此迅猛,却也赶不上他胃口的扩大。与其他的疯癫股民一样,他也对中国股市产生了“黄金十年”的狂热梦想。因此,尽管他一夜之间晋身千万富翁,他不仅没有增加消费,反而变本加厉地节衣缩食,把省下的钱也一分不遗地全部投入股市。在那时的牛市中,某些经济学家鼓吹“股市泡沫有利于促进内需”,但人类心理之吊诡超出了书斋学者的理解范围,如果看到这位新晋的“千万富翁”反而勒紧裤带,恐怕这些天真的经济学家会跌破眼镜、喷血如泉。
从此以后袁自辛更是像蚂蟥嗜血般地死死吸附在牛市身上,将所有的心思、时间、钱财都全副投入股市,两眼发红地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实现财务自由。所以,在苦练除法之外,他又开始修习起了乘法:如果股票未来十年平均每年上涨20%,那么10年后就将有6192万;如果平均上涨30%,就有1亿4千万;如果平均上涨40%,那就是2亿9千万……按此算来,他越来越感觉一千万真是小菜一碟,不禁狠狠鄙视自己,以前目光如此短浅,被区区一千万的小叶子遮住了眼睛,连身材上亿的泰山都看不见。即便是史无前例的大牛市,他也觉得每年30%、40%的上涨速度太温和太缓慢,就算每年翻一番,成为亿万富翁也都还要再等三年。他有时幻想,如果能再抓获一只像“芜州地产”这样的股票,那么只需要一年时间他就可以坐拥一亿四千万。但他也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通天本领,唯有指望吴铭晋。可怎样才能在吴铭晋那里再获取一条消息呢?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得老老实实继续演算他的乘法,偶尔自说自话地调高股价涨速的参数,自娱自乐地提前到达亿万富翁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