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哥,你有何高见?”
“此为防守常法,对水营帮怕不适用。”冯白笑道,“世人兴许奇怪,那飞黄巾,为何要做水贼?既做了水贼,为何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老者大为诧异。
冯白一口饮尽杯中酒,自行又斟一杯。“掠人财物,他手到擒来,却将大半抛入黄河内,究竟,为了什么?信念?癖好?还是……承诺?”话语低沉,似在问人,又似自问。
“这个……不知。”
“不知者,不过。不求知者,大过。”冯白轻弹酒盅,忽然拽起老者跃上岸边,巨响乍起,火光冲天,破船顷刻粉碎。
冯白望着火光,冷笑一声:“这硫磺味忒大了些,自我上船便已闻到,暗害我等的蟊贼居然是些不入流之辈!”
“飞黄巾来了!”老者低喝一声,抽出短刀,虎视眈眈望向四周,寒光一闪,右手利刃竟戳向冯白胸腹。
急变骤至,冯白没有惊惶,只闪身疾躲而过,老者左手忽至,紧扣一枚峨嵋刺,双手飘忽不定,一刀一刺,虚虚实实,左右夹攻。
这时一阵异香袭来,如兰似麝,冯白只觉分外熟悉,略一恍惚,右肋被深深划出一道血口,鲜血随之滚涌而出。
“你……”冯白惊愕胜过疼痛。
“你就是飞黄巾。”老者肃然抬刀,指着冯白。“飞黄巾劫掠后从不留活口,不取财物一事,除他自己,无人能知。”
“可惜此时,我既不是飞黄巾,也不是冯白,而是风墨。”冯白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纵然隐姓埋名,你永是你,冯白也好,风墨也罢,飞黄巾欠下的血债,算不到别人头上!”老者厉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可知我是谁?”
“无论你是谁,与我缘分都已尽了!”冯白忽然纵声大笑,笑时突然出手,只一眨眼,老者短刀脱手,胸口被重拍一掌,一口鲜血喷出。
当啷一声,一枚小小的金铃被震落地上。
“这金铃……怎会在你这里?”冯白此时是真的惊愕。“兰草儿……她……”话未吐全,口中喷出黑血,气息陡微,顷刻毒发身亡。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老者默立在冯白尸身前,许久之后,抬手揪去假发面具,老者消失,出现的是位妙龄女子。
女子略调停内息,轻移莲步走向河堤,那里已悄无声息跪了一地的黑衣人,像一排乌鸦。
“水营帮那些个不服之众,可料理了么?”
每个黑衣人都摸向腰间,齐刷刷各自捧出一个首级放到面前,跪姿仍旧不改。
“好,好得很。”女子轻笑道,“这群叛逆深受合元会大恩,却被新主子用黄白之物给笼络了去,实在死有余辜。——这个月的解药,你们仔细接着。”她纤指微弹,一蓬浓雾对黑衣人们迎头罩下,黑衣人迫不及待抬头,贪婪吸纳着雾气。
“开元盛举,唯主独尊!”黑衣人个个感激涕零,呼声振聋发聩,不啻山呼万岁。
“你们都起来罢——恁多金珠玉翠,河心的暗网已撑不下了,须换新的。”开元主人柔声吩咐道。
黑衣人领命散去,开元主人背手立于岸边。
水营帮实为合元会的暗舵,此事只有开元主人知晓。圈养的鹰永远都不会比野鹰凶猛,聪明的主人懂得明放实圈。
飞黄巾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他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因为曾经的飞黄巾都死了。
江湖人只能看到那个活人,以为飞黄巾就只是一个人。
年年岁岁名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冯白比上次的飞黄巾的武功强去数倍,这些年里也够长情,功劳不低。”开元主人微微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只是野心大了些,恃才傲物,又擅笼人心,近日竟生他意,已为大患,也须换个新的……
“那么,下一个该是谁呢?”
月光如水倾泻,伊人微微仰起脸,兰草儿的那张绝色面容令整个黄河都静了下来,匍匐在岸边,惟有一层层浪花微微卷起,前浪被后浪推至河滩,倏忽不见踪影。
①晏几道《临江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