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电话的确是邝本人打的啊!”
“如果一个人用枪顶着你的脑袋让你说这些,你也一定会说的,不是么?”
“好吧,年轻人,好吧。”鲁克摇了摇头,叹口气,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是无辜的?”
“他曾跟我说过,打算2月底就逐步回国工作,年底完全回去,就在出事前不到两个星期,他还给我打电话说,他处理完一些琐事后就马上回国。”男人一口气说完,咕咚咕咚把瓶里剩下的酒灌进喉咙,瓶子被重重放到吧台上。“可惜这些,警察们不知道,我得告诉他们,对,一定得告诉他们。”男人自言自语。
“孩子,你喝得太多了。”鲁克带着一丝责备的口吻。
“我很清醒,鲁克。谢谢你,我走了。”男人起身,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屋里的灯光泄露了不少在黑夜里,光亮处是无数枚雪片神秘叵测地旋转舞动。
男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略微打了个盹,他清楚自己得醒醒酒才能开车,美国的警察很负责也很认真。
他开始反刍着自己刚才借酒说出的那些话,忧伤地发现,真相就像月亮,有时候被遮住这一半,有时候被遮住那一半,地球上的人看月亮有圆有缺,但月亮永远是月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和期望有所改变。
——邝宇在一年前曾患了比较严重的抑郁症。
——邝宇在被解职后曾诉诸法律途径解决,要为自己讨还公道,不久前传来消息,他放弃了诉讼,因为法律界所有朋友都告诉他胜诉的希望不大,任何公司都有权开除触犯其利益的员工,此举无可指摘。邝宇虽不承认他触犯公司利益,但在同行业公司内兼职乃是事实。
——邝宇诉讼的同时也在不断找着工作,所有公司在接到邝宇的求职申请后不久,即给他来信婉拒。因为按照程序,给如此资深的业内人士一个高级职位之前,需要打电话给他前公司去询问情况,而前公司只能如实相告。
——在他与邝宇的电话聊天中,发现邝宇时常萌生彻底回国的念头,但始终心有不甘,虽然邝宇在国内也留着一鳞半爪,相比在美国的工作,无异芝麻与西瓜。
男人把手指深**入头发,所有这些他在酒吧里没有讲出来、也不愿意去相信的事实,或许可以作为邝宇的杀人动机和杀人时间延后的答案。
男人明白,他只愿意相信邝宇是无辜的,虽然他并不能肯定邝宇是否真的无辜。在酒馆里那些话,事实上是自己感性思维和理性思维的激烈冲突。
雪下大了,在车窗上积了起来,把车内和车外分割为两个世界,彼此都看不见,越来越多的白色造就了越来越多的黑暗。男人扭开广播,正在播报新闻。“……警方逮捕的嫌犯中没有发现亚瑟·摩迪,摩迪为韩裔美国公民,是本地黑社会教父马丁手下的金牌杀手,早在十年前就上了警方的通缉令,但他从马丁那里学会隐匿的本领,常从警察眼皮底下消失。……”
男人关掉广播,他不喜欢这类新闻。
夜深了,他该回去了,他没有家,只有一栋房子,他曾经很羡慕邝宇的那个家,当年那美满的一家三口,如今碎裂了,湮没了,碎片将来不知会出现在哪一处的灯光下。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灯亮了,照着铺有厚厚积雪的路。
第二天傍晚,大雪纷飞,快餐店吧台里,鲁克看着一份报纸,连客人招呼他都没听到。
客人很好奇,凑上去瞄了一眼报纸,上面登着一张照片,旁边简短的文字描述了一起车祸:在某公司工作的华人职员昨天深夜驾车回家,路上积雪太厚,刹车失灵,轿车栽进河里,导致该华人溺水而亡。警方经检测发现该名华人系酒后驾车,不排除人为操作失误。
“天哪……”老人咕哝道,转身去切面包。
“鲁克,这个人挺面熟,好像也常来这里,昨天我就见过他。”客人笑眯眯从烟盒里抽了根烟点着,把烟盒放到吧台上,鲁克转身把烟灰缸放到他面前,说:“胳膊别伸这么长,你的烟灰会掉进我的比萨饼里,这吧台可不是你家的圆桌①。”
“我会很小心的,亲爱的燕子老爹②。”客人弹了弹烟灰,“只是这么冷的天,还会有人叫比萨外卖么?”
门被推开,带来一阵寒风。“一杯咖啡,加一个热狗。”来人说。
①圆桌:RoundTable特指亚瑟王传奇中,亚瑟王和他的骑士们就座时免于席次之争而命人制的大圆桌,又指亚瑟王的骑士们。
②燕子:泛称为“swallow”,个别为“martin”(如家燕“housemartin”)。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