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乌卡娜却哭了,她恨恨地看着我,眼泪从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一滴一滴落下来。“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她拼命跺着脚,最后哭着跑了。
一连三天,乌卡娜都没来看我,我也懒得吃一点东西,这可急坏了爷爷,他用了各种办法,还是没能让我进食。
第四天,乌卡娜终于出现了,她走进我的笼子,轻轻摸着我的头,用她好听的声音说:“班铎,吃点东西吧,我已经不生你的气啦!”我抬起眼睛看着她,她也瘦了一圈,而且眼睛红肿,我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咬住她递来的一块牛肉,开始咀嚼。
爷爷在一旁擦了擦眼睛,有些激动地轻轻念叨着:“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一切赞颂全归安拉,众世界的安拉,至仁至慈的安拉……”
四
战争来了。
这里的人民早预料会有这一天,此前的气氛已经如同暴雨前沉闷的空气,让所有生灵为之窒息。那个时候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暴雨虽然还没有来,却是迟早的事情。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或者是做不了,或者是不能做,暴雨来临的短暂前夕,才争相去制备雨具,积极得近乎癫狂。
暴雨般的战争终于来了,大家都在向仁慈的安拉祈祷:“印牙开乃尔卜独,我印牙开乃思台尔奴!(我们唯独拜你,唯独求你相助!)”
天上的战斗机与地上的炸弹此起彼伏的轰鸣,每一天都有伤亡的消息,爷爷和乌卡娜每天多数的时间是在祈祷,动物园的动物也开始变的焦躁不安。每次爷爷出门置备日用品的时候,乌卡娜都忐忑不安跪在那里,哭着一遍一遍念诵经文,直到爷爷安全回来。
乌卡娜常常搂着我掉眼泪,她不停地问我:“班铎,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我哀伤地望着她。亲爱的乌卡娜,我也想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不用担心被炸弹夺走生命?什么时候你才能再绽开笑脸?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象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戏水?
乌卡娜越来越消瘦,爷爷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黑暗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结束的时候,迎来的似乎不是光明,而是另一段阴翳的开始。
“班铎,美国人来了,好多美国人,他们都带着枪和很多武器。”乌卡娜轻轻理着我两耳的毛,满眼忧郁。“他们在天上的时候,向这个国家丢了很多炸弹;现在他们到了地上,说是来帮助我们的,班铎,你相信吗?”
我也忧郁地望着前方。在这个世上,我只相信乌卡娜和爷爷,我只相信他们相信的东西。
不远处陡然爆发一阵哭声,乌卡娜很惊讶,跑过去看发生什么事情,片刻又跑回来,嚷嚷着:“萨穆瓦死了!爷爷,阿卜杜拉家的萨穆瓦刚才在街上被美国兵打死啦!”
爷爷满脸悲痛,低低的、有些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等人在后世只得享受火狱的报应,他们的事业将失效,他们的善行是徒然的。这等人是自亏的。他们所捏造的,已回避他们了!……”
五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仿佛一年那么长,黑夜仍然是最难捱的时光,乌卡娜经常怕得睡不着,每当她失眠时,就跑到我这里,对着我自言自语整整一夜。
四月的一天早晨,乌卡娜到河边洗衣服,我静静地趴着,爷爷在给我刷毛。这时,动物园大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我警惕地坐了起来,爷爷也停了手,望向园门方向。只见大门口聚集了一些外国士兵——应该是乌卡娜说的美国人,正向园里走来。“他们不像是来参观的……我得去看看。”爷爷咕哝着,向那群人跑去。
那些士兵看见爷爷,停下了脚步,向爷爷喊着一些发音很奇怪的话,爷爷焦急地对他们喊道:“你们不能带枪进去!枪很危险!里面有很多珍贵的动物!”
很显然,他们也听不懂爷爷的话,面面相觑,对爷爷打了几下手势,又要向里走。爷爷慌忙拦在他们面前,焦急地对他们做着手势,那些士兵有些不耐烦,其中一名举起枪对着爷爷,大声喊着什么。
我有些愤怒,从嗓子里发出低低地吼声。爷爷真有耐心,还在比划着跟他们解释,可那群士兵太笨,半天都没明白爷爷的意思。
爷爷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到长袍里掏摸,一定是拿他的古兰经——爷爷怀里常年都揣着一本古兰经,经常拿出来让乌卡娜对着这经书向安拉发誓或者祈求原谅。
“砰——!”举枪对着爷爷的士兵突然开枪了,爷爷的胸前顿时血喷如泉,他的手还伸在怀里没出来。我大叫一声,前爪拼命摇撼铁笼的栏杆,可那栏杆居然纹丝不动!我冲到笼门口,疯狂地啃咬那把沉甸甸的大锁,想把锁头咬断,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爷爷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美国士兵,慢慢倒在地上,手缓缓从怀中拉出,攥着那本已经染上鲜血的古兰经。那群美国士兵的表情霎时跟爷爷一样惊讶,开枪的士兵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枪口慢慢垂下,我看清了他的手,那手背上刺着一只老虎的头像。
我悲愤地嚎叫着,嚎叫的声音震得树叶索索抖动。那群美国士兵突然如同炸开的马蜂窝一样,惊恐地转身向园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原来在他们面前,窜出三四头张牙舞爪的狮子。
那些外国人一定是没有这样与真正的狮子面对过,他们唯一想到的办法还是开枪,一边跑一边向后开枪。片刻之间,那群狮子纷纷倒在血泊中,那群美国士兵也跑得无影无踪。
“爷爷——!”乌卡娜洗衣回来,看见爷爷中弹倒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哭着,扑在他身上摇晃着他。
爷爷微微睁开眼睛,用枯瘦的手颤巍巍抚摩乌卡娜的头发,喃喃说着什么。乌卡娜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又是片刻之间,爷爷的手陡然耷拉了下来——他离我和乌卡娜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