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艳阳天,巴子出门去找工作,忙碌一整天回到家,在弄堂口发现有些不对,邻居都对他挤眉弄眼的,背着他窃窃私语。若在平时巴子会和他们打几句哈哈,现在心情比较糟,也顾不上这些,径直往自己家去了。
进了家门后巴子才发现真正的不对,桌子上放了一大兜水果,满头白发的老娘在里屋和人说话,那人好像是个年轻姑娘。哪个远方亲戚来了?里屋的人听到巴子开门的声音,出来和他正正打了个照面,对方脸上那酷似女儿圆圆的酒窝绽开得如同一个小花蕾,巴子心头一沉,她怎么找上门的?
“大哥,还记得我吗?”女孩笑得嫣然。
“你……和我妈说什么了?”巴子抹了把汗,看看里屋,倘若让老娘知道自己非法赛车,今晚耳根就别想清静了。
“放心啦,我只说你帮过我的忙,我来谢谢你。顺便来还上次你借我的钱。”女孩在挎包里掏摸着,拿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却不是钱——递给巴子。
“这是什么?”
“保单啊,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女孩笑得很灿烂,“上次你借给我二百七十六块八,帮你买了两份五年期保单,总共二百八十元,零头不用你找啦。受益人是大娘,最高总额二十万,五年后你要自己续费的哦!”
巴子很想背过气去:“我给你的是钱,你给我的是保单?还是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这不是咒我么?”
“不是啊,大哥。”女孩睁着眼睛很无辜的样子,“你成天开车跑来跑去,有份保险就有份保障嘛。跟你说实话吧,保单是我亲手办的,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这是我第一份工作。”
巴子叹了口气,什么都不说了。原本他就没打算这女孩能还钱,这保单就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顺便支持这姑娘的第一份工作,让这世间少一个无业游民,多一个正当职业者,功德无量啊。这么一想,巴子心里就很平衡了,心里一平衡,精神就愉快了,精神一愉快,工作问题似乎也不是问题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巴子是临安人,当仁不让要吃旅游,于是功德无量的巴子借用以往的人脉,投靠个体营运老板,成了一名旅游专线司机。巴子专门跑西天目山这一条线,旅客花六十元包下他的车,可以沿后山盘山公路往上至西坑,在西坑买票上山。这条山路的急转弯很多,很多自驾车本领不高的,不肯冒这个险,宁愿雇巴子把他们送到半山腰的停车场。
巴子从小在临安长大,西天目山去了不下数十次,每处景点都烂熟于心,所以除了司机,他还可以客串导游,赚点小外快。他常常带着乘客从半山腰停车场,经宝剑石、半月池、四面峰、倒观莲花、冲天树、五世同堂,在开山老殿略休息一下,再登顶去看看罗盘松——从罗盘松至顶峰为整座山中最难走的路,几乎是七十度左右斜坡,而且是用一些零碎的石块随便搭起来的路,有些游客不高兴去,那就可以走另一条路下山去看藏天塔和已经死去多年的大树王,还可看看狮子岩和伏虎瀑,这么一圈下来,比正规导游带着看的差不了多少,导游费还便宜,所以巴子的生意不错。
安逸的生活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三年过去,巴子的老板手下司机走马灯一样的换,就是巴子还在,因为老板比较看重巴子,觉得他人老实车技好,巴子也乐意在这里做,这里有事做有钱拿,夫复何求?颠沛的生活过几次就够了,还能当饭吃?真把自己当侠客了?
唉,侠客。巴子承认自己这辈子都脱不了侠客情结,想想自己当年可笑的行侠仗义,大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慨。他忽然想起了黑头,黑头的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黑头乐得找不到北,每天在尿片奶粉堆里摸爬滚打,兄弟俩来往频率骤降。等这周末一定去看看黑头和他的大胖儿子,巴子想。一定要去。
这天还是一个艳阳天,回程的时候巴子没有载客,送上去的客人临时改变主意,打算搭载朋友的车,把车钱付给巴子后,就打发他走了。巴子很久没有一个人在盘山公路上兜风了,难得这么轻松自在。不过这份轻松自在很快就被身后一阵奇怪的轰鸣给打断,从后视镜看去,一辆大客车飞速驰来,且没有减速的架势,巴子慌忙向一旁让道,他可不想在山路上玩追尾。
大客车从巴子的车旁很近擦过,险些碰到巴子的反光镜,同时巴子听到车下盘发出奇怪的刮擦声响,还有仿佛耗子被老鼠夹夹住的吱吱声,后车轮处隐约还有青烟冒出。
巴子愣了一秒,下一秒就开足马力冲了上去,以他的经验,前面的大客车是刹车失灵了,司机拉了手刹,可惜拉得太死,制动盘已经抱死。他不知道自己跟上去能干什么,只觉得应该跟上去。大客车摇摇晃晃在前面,司机勉力把着方向盘,右侧就是山崖。巴子把窗户打开,用导游用的高音喇叭对着大客车声嘶力竭地喊:“向左靠!蹭山壁!向左靠啊!”
走山路时应付刹车失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巴子说的这招,可惜那司机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太紧张了充耳不闻,任巴子扯破喉咙,大客车还是在前面摇摇晃晃,速度也越来越快,再过一个弯,很可能就栽下山崖。
巴子急得眼里要冒火,他的嗓子已经喊破了,喊出的什么自己都听不懂,和呼呼山风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他绝望地望着大客车蹒跚的背影,后车窗上忽然映出一个小女孩的脸,那小女孩可能听到他的喊声,把脸紧紧贴着玻璃窗。小女孩的模样很可爱,看上去和女儿圆圆差不多大,旁边坐着的那个妇女应该是她的母亲。
看着后视镜里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巴子想起了女儿圆圆,过了下个月她就十岁了。
砰!
山风爽利地把巴子的头发吹乱,他调整好速度,在听到第一声碰撞时,果断踩下了刹车。
吱——!
方向盘渐渐压近巴子的胸前,巴子奋力攒足一口气,用力撑着方向盘,试图维持自己周围的空间免受挤压。然而血肉之躯再灌足内劲,也架不住金属材质的力道。方向盘上的塑料开始碎裂,金属支架深深嵌进巴子的胳膊,并继续向他胸前挤压。
砰!砰!
吱——!
砰!砰!砰!砰!
吱——!吱——!
臂骨碎裂的痛楚让巴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女儿圆圆的模样出现在眼前,分外清晰,梳着羊角辫和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照片上固定的影像成为巴子心头永远的记忆。
砰!砰——!
吱——!吱——!吱——!
吱——!吱——!
吱——!
巴子听到了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最后在他脑海里盘旋的问题是,那二十万够不够黑头把他母亲养老送终?
尾声
第二天的报纸和电视上都报道了在西天目山盘山公路上发生的重大交通事故:一辆载有38人的大客车因刹车失灵与前方行使的面包车追尾,将面包车挤向山壁,面包车司机当场死亡,大客车司机与3名乘客不同程度受了轻伤。唯一让交警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面包车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刹车痕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