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属那个男同学工资最高,在一个硕大无比的著名电脑外企中,几个月前听说是七级半,现在升到八级了,这乍一听还让人以为是钳工,这“钳工”待遇可不低,几个月后要出国做项目,上班的内容就是开会、汇报、听汇报和打电话,每天都开会,一开一个上午,下午打上四五个电话,电子邮箱里天天近百封email,只好晚上回家再挨个回。女同学甲工作倒挺清闲,但钱也少,怀孕后就请了病假,先请三个月再说。女同学乙的公司也是外企,不让请那么久的假,好在她家离公司只用步行五分钟,每天坐班八小时,也不怎么累,就是觉得无聊。盖子在他们中只能排一个“学历最高”,她想算算学位能值多少钱的时候,阴魂不散的汽油发票开始在她眼前飘,让她一再咬牙,可是马上又释然,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钱不就是拿来花的么?
唉,不容易,大伙儿都不容易,盖子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以前盖子更年轻的时候,总爱无病呻吟,人到底为什么活着?盖子无数次蹙眉思索这个问题,苦苦而找不到答案。工作后的盖子成熟了点,开始思索另一个现实点的问题:人为什么一定要工作?答案很简单,工作是为了赚钱。
盖子觉得社会上的工作应该分四种,第一种是赚钱多而让人愉快的工作,第二种是赚钱多且让人不愉快的工作,第三种是赚钱少而让人愉快的工作,第四种是赚钱少且让人不愉快的工作。这四种工作组成一个正三角,第一种是毫无争议的三角顶点,占整体比例很小;第二种和第三种垛在中间,比例差不多大,等级高低也只好并列,因为有些人喜欢钱多,不愉快也无所谓,有些人注重感受,钱少点也不在乎;而第四种是毋庸置疑的垫底的底边,比例呢?盖子算不出来,只好先打个问号。
盖子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工作划分到第四种,一度曾想跳槽,做了些努力后决定放弃,天下乌鸦一般黑,去哪儿能找只白的出来?现在的老板再不堪,好歹还有那俩优点。不过说到底,盖子自己也有些心虚,跳槽也得有实力才行,你一个刚毕业没多久嫩苗儿,凭什么炒人家教授兼博士生导师的鱿鱼?盖子不是自卑,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还是得忍,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盖子觉得自己的脾气慢慢有些磨平了,心里的火气能不发就不发,老板训得多难听也就听着,那段时间盖子把老子道德经读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之后又看禅宗,上善若水是个多么美好豁达的境界啊!拈花一笑是个多么宽容彻悟的心态啊!盖子觉得自己找到了最好的金创药。
可惜盖子的老板不懂道德经,更不懂禅宗,他只懂得属相,他属虎,盖子属龙,这就让他很别扭,怎么能这样呢?但凡盖子略为有些不听话的苗头,他就开始唉声叹气:唉,属龙的,她属龙,我属虎,唉。他的中文很差,尤其是语法,还经常写错别字,他总解释说是在国外呆久了,中文不大会说了,不过盖子的老板的英文口语也不怎么样,总带着类似阿拉斯加或德克萨斯的方言口音,听起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好比一个在外面喝了十几年洋咖啡的暴发户,回来后一张口仍然一股冲鼻的大蒜味儿。不懂道德经并不妨碍他做老板,盖子最近觉得,他这个老板做得越来越有腔调了,说话不光有义正辞严,还有声色俱厉。
“盖老师,明天你带着学生搬回来。”盖子刚拿起电话,老板这一句就话筒里撞了出来。
盖子现在带着学生做实验的地方不是老板的,是学校另一个学院的装备精良的实验室,盖子的课题在这里很顺利。最近学院大搬迁,每个课题组的实验室都在调整,盖子这个课题组也不例外,新实验室一团糟,什么工作都开展不了,就剩盖子这边的工作没受影响。
“为啥?”
“盖老师,你该知道我的苦衷吧,我需要搞一些平衡……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们这边学生的实验都停了,你们却在那边自顾自做,学生们都有意见。”
盖子气得想砸电话,那边实验室做不了工作,我这边也得停下一起耗时间?靠!什么逻辑!什么狗屁平衡!
“哪个学生有意见?让他来亲自跟我说!”盖子很清楚,根本没哪个学生有意见,这混账老板又在编织舆论,盖子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显然有怒气,不过她想起了道德经,想起了拈花一笑,怒气旋了几旋,又咽回去了。
“学生们都心里有意见……”
“谁心里有意见?”盖子心里想,你丫属蛔虫的?人家心里怎么想,你咋第一个知道?
“这个不能告诉你。”
盖子就知道老板会这么说。她又忍了忍,严肃却又客气地说,她还不能带学生回去,因为实验没有做完,要搬也得等实验完成之后。做了一半的实验搬过去再做另一半,就好比一个人拉屎拉了一半再换个茅坑继续拉一样,既没必要而且尴尬,这个比喻是盖子在心里嘀咕的,没说出来,说出来怕老板想半天想不明白。
老板口气开始强硬了,盖老师,你们必须搬回来,因为……老板到后面急了,不小心说出了点真话,他是觉得盖子他们山高皇帝远,自己不在旁边看着不放心。
盖子眼前懵懵的,她想起那阵花雨,想起那个梦,花开,花谢,不怕花谢,才有花开……怕什么怕?有啥好怕?盖子脑子里迸出韦小宝那句令人无比痛快的台词:“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盖子把话筒捏得咯吱咯吱响。老板,你有两个选择。盖子说,一个是让我留在这里继续做,一个是换人来做,你非要当slave-driver随便你,你这个不可理喻的决定我不会接受!
话筒那边的老板好像一愣,接着跟泼妇一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怎么这样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盖子把电话啪地挂掉,这世界顿时清静下来。
驱车回家的路上,盖子看到一起车祸,一辆集卡把一辆小轿车的驾驶室撞没了,地上流淌的机油混着鲜艳的红色。生命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时就在一个瞬间。
盖子正想着前几天看到的那阵花雨的时候,雨真的下了起来,啪哒啪哒,敲打着前档玻璃。盖子忽然想起了雪,雪是不是老天爷撒向人间的白纸片?
回到家后,空调已经修好,晚上可以暖暖和和睡觉,午夜的时候,盖子的勇气却如潮水一般褪去了,怒归怒,吵归吵,第二天还是得照常上班,一切还跟以前一样,好比落花压根不会影响第二年的花草生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