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相公失踪了
阿发当晚果然没有回来。
小艾翻来覆去睡不着,脏腑在肆无忌惮爆裂着,把她的心炸得蓬蓬乱,翻来覆去中隐约做了个梦,梦见苍白的闪电映照着阿发苍白的脸,乌黑的头发半遮着乌黑的瞳仁,细长的手指紧捏着细长的针,那针的针尖微微抖动,仿佛犹豫不定,一转眼却直直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小艾被自己惊醒,猛然起身,浑身大汗淋漓。她披衣坐起,愣愣发了会呆,在发呆中把衣服穿齐整了,摸黑找出了灯笼火石揣到怀里,推门走到屋外。
夜色比她的梦境明亮,月亮静静悬在半空,走夜路可以不用灯笼。小艾急切地走着,脚后跟几乎不点地,周围没有一个人,房屋的黑影都仿佛睡着了,一路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月亮却活泛了,一会儿隐入云里,一会儿挂上树梢。
小艾停下脚步,前面不远处就是娘家。她心里渐渐涌起悲凉和无奈:她出门是为了找阿发的,然而漫无目的的走路却将她带到了这里,这里没有温暖,更没有阿发,自己鬼使神差地来到,难道是因为这世间再无别的归宿么?
娘家居然还亮着灯,小艾走近窗前,听到姜氏和父亲在说话,她一向没兴趣听他们说话,无非是些鸡零狗碎的张家长李家短,于是转身走开,隐约听到这么两句话:
“你没看错?”
“肯定没看错,就是……”
最后这句其实是半句,但小艾完全不在意。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想。
小艾沿着来路走回家去,她决定在家等阿发回来,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次日果然有人把银子送来了,但小艾不知道谁送来的,清晨打开店门时,那个青布小包裹就放在店门口,里面是沉甸甸的五百两雪花纹银。三百两给姜氏,留下二百两自己家用。小艾是这么打算的,阿发也一定这么想。
杂货店每天照常开张,只是店里只有小艾的身影在忙碌,若有人问起来,她就说阿发出远门去了。多数客人都没怀疑,也有一些好事者喜欢东拉西扯问话,小艾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对阿发感兴趣还是对她感兴趣。
“老板娘,怎么不见老板?”一天下午,一个客人买了几支毛笔,问小艾道。
“出门办货去了。”小艾笑盈盈地答。
客人摇摇头:“唉,听说最近山贼又猖獗了,就怕万一……”
小艾看了这客人一眼,这是个读书人模样的三十出头的男子,只是不知道是否真读过书。
“不会有事的。”小艾继续笑盈盈地回。
客人摇摇头,出门去了,小艾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想着和阿发初次见面的情形。那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在三年前。
按照姜氏的习惯,任何事情都不必和小艾商量,她的婚事也是如此。他们千挑万选,寻了个彩礼最高的人家,那户人家的儿子与小艾同龄,只是脑子不大好使,脸上时常挂着三岁小儿一般的憨笑。小艾对于爹娘的安排毫无异议,就像对于她自己的呱呱坠地也毫无异议一样。于是夫妻俩就择了个良辰吉日,把小艾涂抹成欢天喜地的新嫁娘,裹着一身红色,坐进红轿子里,四名轿夫抬着就往新郎家去了。新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没有来接,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四个时辰后夫妻俩就能见面了。姜氏心胸豁达,很想得开,二话不说就让小艾这么上了路。
去新郎家要翻过两座山,轿夫图近,选了条小道,走了没多久,四周灌木簌簌作响,嗖嗖跳出了几个拿着刀枪棍棒的青壮汉子,轿夫被吓得腿软脚麻。不寻常的颠簸让小艾感觉出了不寻常的事,她刚想向外看,轿帘就已被刀挑开,果然没错,他们碰到山贼了。山贼的口味一向广博,见财劫财,见色劫色,小艾麻木地看着那一张张粗蛮的脸,心里依然平静,横竖是做人家的婆娘,跟着谁不都一样?
轿帘放了下来,山贼们可能打算直接把小艾抬走,但轿子没有动,轿外却传来嗞嗞几声,接着是缓缓的衣物摩擦和骨节松脱的声音,仿佛一座座雪山在缓缓融化。轿帘再次掀开时,小艾面前出现一张脸色苍白瞳仁乌黑的年轻人的脸。这才应该是我的相公。小艾想。
于是她粲然一笑,自然而然地招呼道:“相公,你来啦!”
这个年轻人怔怔望着她,苍白的脸竟然渐渐浮现一丝血色,乌黑的瞳仁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眼眸中的光芒起初是微弱,后来是温和,再后来就是灼热。
这个年轻人就是阿发,不久以后成了她真正的相公。小两口都很欢喜,姜氏也很欢喜,反正彩礼已经拿到手,只须到那家门口去哭天抢地一番说女儿被山贼抢走云云,那家父母慌了手脚,一切听凭姜氏,随后婚事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