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秘的房间
在把我领上楼去时,她叮嘱我遮住烛光,也不要发出声响,因为她的主人对她领我去的那间卧房有着一种古怪的念头,而且从来都不乐意让任何人进去住宿。
我问这是什么原因。
她回答说不知道。因为她在这儿才待了一两年,而这户人家的古怪事又多,她也就没能一一都打听了。
我昏昏沉沉的,也顾不上多问了。我插上门闩,往四下里打量,看看床在哪儿。房间里的全部家具只有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很大的橡木柜子。在靠近柜子顶部的地方,开有几个方洞,就像是公共马车的窗子。
我走近这东西,往窗子里一看,发现原来这是一张式样独特的老式卧榻。它设计得非常方便实用,这样,一家人就没有必要人人都需占用一个房间了。实际上,它就是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还有窗台,正好用来当桌子。
我把围板往两边推开,拿着蜡烛跨了进去,然后把门拉拢。我觉得现在已经安全,不用再提防着希思克利夫那班人了。
我把蜡烛放到窗台上,看到窗台的一角堆着几本发了霉的书,油漆过的台面上画满了字迹,而这些大大小小用各种字体写的字,翻来覆去的无非是一个名字而已——凯瑟琳·恩肖,有些地方变成了凯瑟琳·希思克利夫,有的地方又变成了凯瑟琳·林敦。
我合上这本书,拿起另一本,又另拿一本,直到把全部书都翻检了一遍。凯瑟琳的藏书显然是经过选择的,而且从磨损的情况看,说明是经常在看的,尽管方法未必完全得当。几乎没有一章能躲过钢笔写的批注——至少像是批注——书页上留下的每一块空白,全都给涂满了。有些是孤立的句子,还有一些看样子像篇正式的日记——字迹潦草,字体也未定型,显然是出于小孩之手。
在一张剩余的空页上端(当初发现这一空页时,我是如获至宝),有一幅绝妙的漫画肖像,画的就是我们的朋友约瑟夫,一看就把我给逗乐了——虽说画得粗略,可是线条粗犷有力。
这位素昧平生的凯瑟琳立刻使我发生了兴趣,于是,我便开始辨认起她那已经褪色的难以辨认的字迹来。
画的下方有这样一段文字:
真是个倒霉的礼拜天!
我真盼望我爸还能回来。亨德利是个可恶的代理人,他对待希思克利夫的态度凶极了。希和我要起来反抗了,今天晚上我们就要走出开头的一步。
整天都下着大雨,我们没法去教堂了,因此约瑟夫定要在阁楼上做礼拜。亨德利和他妻子都在楼下舒舒服服地烤火——我敢说,他们绝不会去读《圣经》——而希思克利夫,我,还有那个可怜的小农工,不得不听从吩咐,拿着祈祷书上阁楼。我们排成一排,坐在一口袋粮食上,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浑身哆嗦。真希望约瑟夫也哆嗦起来,那样,他为了自己,也会少给我们讲点道了。不过这全是痴心妄想!礼拜足足做了三个小时。可是我的哥哥看到我们从楼上下来时,居然还有脸嚷道:
“什么,这么快就完啦?”
以前,星期天晚上照例是准许我们玩玩的,只要不大吵大闹;现在,只要笑一下,就要罚我们站壁角!
我们只好躲进备餐台的圆拱里面,自己想办法尽量弄得舒服点。我刚把我们的围涎连接在一起,挂起来当作帷幕,谁知约瑟夫正好有事从马房进来。他一把扯下我的手工活,扇了我一记耳光,扯开他的破嗓子哇哇嚷道:
“主人才落葬,安息日还没有过完呢,福音的声音还在你们耳朵里响着,你们竟敢玩起来了!你们真不知害臊!给我坐下,坏孩子!只要你们肯读,好书有的是。都给我坐下,好好想想你们自个儿的灵魂吧!”
亨德利急忙从他的炉边天堂赶了过来,抓住了我们俩,一个抓衣领,一个抓胳臂,把我们扔进了后厨房。约瑟夫口口声声说,“老魔王”准会在那儿把我们活活捉走的。我们受到这样的安慰之后,便各自找了个角落,静候“老魔王”的到来。
我从书架上伸手摸到了这本书和一瓶墨水,又把通正屋的门推开一点,让它漏进几丝亮光,然后写了二十来分钟的字。可是我的同伴不耐烦了,他出主意说,我们可以拿上挤奶女工的那件外套,披在头上,到荒原上去奔跑一通。真是个有趣的好主意!要是那个可恶的老头进来,他还以为他的预言应验了哩。哪怕在雨里淋着,我们也不会比待在这儿更湿更冷的。
我猜想凯瑟琳一定实现了她的计划,因为接下去写的是另一回事。她变得爱哭了。她写道:
我做梦也万万没有想到,亨德利竟能让我哭成这般模样!我的头痛极了,痛得我没法睡到枕头上。尽管这样,我还是止不住要哭。可怜的希思克利夫啊!亨德利骂他是个小流氓,再也不许他跟我们一起坐,一起吃饭了。而且他说,再也不许他跟我一起玩。还威胁说,我们要是违背他的命令,他就要把他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他还一直怪爸爸(他竟敢怪起爸爸来!)待希太宽容了,发誓要让他降到他只能有的地位上去……对着这些模糊不清的文字,我开始打起盹儿来了。
我开始做起梦来——几乎在我还能意识到自己身居何地时就做开了。这到底是什么声响?原来,只是暴风雪呼啸而过时,窗前一棵枞树的枝杈碰到了我面前的窗格,它那干枯的球果打在窗玻璃上咯咯作响而已!
“不管怎样,我非制止住它不可!”我咕哝着,用拳头打穿了窗玻璃,伸出一只胳臂去抓那捣乱的树枝。谁知我的手抓住的不是树枝,而是一只冰凉小手的手指!梦魇的强烈恐惧压倒了我,我想抽回手臂,那只小手却紧紧抓住我不放,一个极其凄惨的声音呜咽着说: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吧!”
“你是谁?”我问道,一边竭力想把手挣脱。
“凯瑟琳·林敦,”那声音战抖着回答(我怎么会想到林敦?我总有二十遍把林敦念成恩肖了),“我回家来了,我在荒原上走迷路啦!”
就在那声音这么诉说着时,我隐隐约约看到有一张孩子的脸在向窗子里张望,恐怖使我狠了心,眼看要想甩掉这东西已不可能,就把她的手腕拉到破玻璃处,来回擦着,直到淌下的鲜血沾湿了床单。可那声音依然哀求着:“放我进去吧!”那小手紧抓着我不放,简直要把我吓疯了。
“这怎么成呀?”我终于开了口,“如果你要我放你进来,你得先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