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客人成了主人
那个星期五,是一个月来最后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到了晚上,天气就变了,南风变成了东北风,先是带来了冷雨,接着是雹子和雪花。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客厅里,把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放在膝头,来回摇着,一边看着依然漫天飞舞的雪片在没拉上窗帘的窗口越积越厚。这时候,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只听得又是喘气,又是笑!
“我是从呼啸山庄一路跑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除了飞奔之外,一路上我数不清到底摔了多少跤。啊,我浑身都痛!用不着惊慌,待我缓过气来能说话时,我会解释的。只是现在先做做好事,去吩咐马车夫套车把我送到吉默屯,再叫个女仆到我的衣橱里去给我找几件换洗衣服来。”
原来这位不速之客是希思克利夫太太。看她那光景,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让雨雪淋得直滴水。
“我亲爱的小姐呀,”我大声嚷嚷道,“我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听。等你把湿衣服一件件全都换下来,穿上干的再说。今天晚上你怎么也不能去吉默屯,所以也用不着去吩咐马车夫套车。”
“我说什么也要去,”她说,“不管是走着去,还是乘车去。不过要我穿得像样点,我倒不反对。还有——哎哟,你瞧,这会儿血都顺着我的脖子淌下来了!火一烤,伤口痛极了!”
她坚持要我先办好她吩咐的事,然后才肯让我碰她,直到我吩咐马车夫备好车,又叫一个女仆为她收拾好一些必需的衣服后,她才允许我替她包扎伤口,帮她换好衣服。
“好了,艾伦,”她说,这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坐在壁炉前的一把安乐椅里,“我是出于无奈,才到这儿来暂时躲一躲的。而且,要不是我知道他不在这儿,我定会待在厨房里,洗个脸,暖和一下,叫你去把我要的东西拿来,然后就离开,到任何一个我那该死的——那个魔鬼的化身——够不着的地方!啊,他是那样的暴跳如雷!要是让他抓住就糟了!可惜的是,论力气亨德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亨德利有能耐做到的话,我才不会逃哩,我要亲眼看着他整个儿给砸烂!”
“嘘,别说了!他是个人啊,”我说,“你要宽容一点,比他坏的人有的是呢!”
“他不是人,”她反驳说,“他没有资格得到我的宽容,我把我的心交给了他,他却拿去把它捏死了,再扔还给我。人是用心来感觉的,艾伦。既然他已经毁了我的心,我也就没有能力宽容同情他了。哪怕他从此到死都为凯瑟琳痛苦呻吟,哭出血来,我也绝不会给他一丁点儿同情!是的,真的,真的,我绝不会给他!
“昨天晚上,我坐在厅堂壁炉边我那个角落里,读几本旧书,一直读到将近十二点。外面狂风怒号,大雪漫天,我脑子里老是想起那片教堂墓地和那座新坟,这时候上楼去,真让人感到凄凉啊!我的两眼几乎都不敢离开书页,因为只要一离开,那番凄凉的景象立刻就映入我眼帘。
“这种凄凉的死寂终于被厨房门闩的拨动声打破,希思克利夫守夜回来了,比往常回来得早。我想是因为这场突然来临的暴风雪吧。
“这扇门的门闩是锁住的,我和亨德利听到他正绕道打算从另一扇门进来。我站起身来,我自己也从嘴上感觉到正流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神情。这神情引起了亨德利的注意,他原来一直朝门口盯着,这时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要让他在外面多待五分钟,’他大声嚷道,‘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为了我,你可以让他在外面待上一整天,’我回答说,‘就这么办吧!把钥匙插进锁孔,锁上门闩。’
“没等他的客人走到前门,恩肖已经把钥匙插进锁孔,锁上门闩了。然后他回到壁炉跟前,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桌子的另一边。他探过身来,眼睛中冒着仇恨的怒火,想从我的眼睛中寻求同情。‘希思克利夫太太,我要求你什么也别做,只要你静静坐着,不要吭声。我敢肯定,亲眼看到那个恶魔完蛋,你会像我一样高兴的。答应我,在时钟敲响之前别吭声——再过三分钟就到一点——你就是个自由的女人了!’
“他从胸前掏出武器,正想熄灭蜡烛,可我把蜡烛一把夺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臂。‘我不会不吭声的,’我说,‘千万别碰他。就让门关着吧,别作声!’
“‘不!我已经下了决心,老天做证,这事我非干不可!’那个不顾死活的人嚷道,‘不管你自己愿不愿意,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跟他去争论,还不如跟熊去搏斗,或者跟疯子去讲理。我唯一的办法是奔到一扇格子窗前,警告那个他蓄意要谋害的人。
“恩肖怒气冲冲地对我破口大骂,只听得我身后的窗子砰的一声,被希思克利夫一拳打落在地,窗口的铁栅太密,他的肩膀挤不进来。
“‘伊莎贝拉,让我进去,要不你会后悔的!’希思克利夫在用拳打破的窗口外,像约瑟夫说的那样‘狞笑’着。
“‘我可不想犯谋杀罪,’我回答说,‘亨德利先生正握着刀子和实弹手枪在这儿守着哩。’
“‘让我从厨房门进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