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手大脚正是做家务活儿磨练出来的。在我们家,粗活儿重活儿,什么劈柴拉煤啊,都是我在干……我可比那几个弟弟勤快能干多了!”
我想起几个月前的事,不禁笑起来,“怪不得你没有好脸色,原来总在拉木柴!”
他装作没听见,反而说:“真的,你不信去问我妈……”
我趁机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妈姓什么?”
“我妈姓王,你妈呢?”他也随口问。
我说我妈姓谢,他就笑起来:“那要是将来有什么事要谢谢你妈,见面时就得连说三个字‘谢’了:谢谢谢阿姨……”
真有那一天吗?我会去见他妈?而他会去见我妈?我不禁神往……
6月22日
今天是周末,也是华瑞林和李菲菲的大喜之日。去华家之前,我跟文燕先去了车间里另一个师傅家,他也是今天结婚,跟约好了似的——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许多本车间工人都在那里祝贺。新郎告诉我们,方岩也来过,但又迅速离开了。
我们被热情地接待到新房里,我看了看四周:虽然房间不大,门窗破旧,却布置奢华,摆设精致,双人**堆满了大红大绿的被面、毛毯和客人送的贺礼,唱机里放着这个时代不容易找到的外国歌曲,新婚夫妻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不,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他们!也许这就是世人所理解的美满和幸福?但我追求的不止是这些。我摒弃了自己的旧的存在,换取了我在心爱的人身边生活的愿望,并非为了世界上的任何财富——我的婚姻希望有新的内容。在我所遇到过的温柔体贴和甜言蜜语后面,我看清了那些浮华子弟的虚伪浮浅与不学无术,以及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和狭隘自私;于是我更加轻视那些惯于献媚作态,来博取女性青睐的庸俗青年。我寻求着比这些人所能提供给我的更高的价值和更丰富的情趣,寻找着建筑在深切的心灵结合与精神高度和谐之上的,志同道合、互相补充的感情……
在这个充满喜气与俗气的市井圈子里,我就这样虔诚的,怀着温暖的纯洁的爱情,想到了那个唯一能占据我心灵的男子,并且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燕妮、马克思说过的话:“精神没有结合,身体就不可能结合。要知道我们不是牲畜,我们是人——是有缺点的,但却力求日趋完美的人。”
没想到在华家竟然碰上了方岩——他不是说,今天要“关起门来写总结,好好休息一整天”吗?虽然这段时间,因为他总说自己要回厂了,我跟他的关系也变得和谐,但在本车间这么多人面前,我见了他还是感到拘谨,竟然止步不前……
“进去坐吧,方岩也在……怎么啦?你们倒像不认识他似的!”
我和文燕相视一笑,这才进门。方岩也朝我们笑了笑,却一言不发。
李菲菲听说我们来了,连忙迎出来,年轻朋友几日不见便很亲热,立刻热烈地交谈起来。方岩独自坐在桌边看书,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屋里的气氛挺融洽。这时华妈妈来了,她是个矮小精明的老女人,对我们有点冷淡,只把热情的目光投向方岩。显然,她很喜欢他,方岩也跟华家人挺熟,他们也热闹地交谈起来……
这时我才看清,方岩今天略微收拾了一番——那条纯黑、笔挺的长裤显然是刚上身,没穿上衣,蓝色运动衫扎在裤子里,更显得身姿挺拔,匀称俊伟,格外精神。他果真变得爱修饰了!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心里却暗暗高兴……
后来男客被华妈妈请进里屋,外间只剩下三个女子,我们便拉起家常。我跟文燕都恭贺李菲菲,说她总算踏进了婚姻殿堂。华家屋子更窄小,但新房还是布置得挺漂亮,所有家什也都一应俱全。但物资显摆不重要,关键感情是否融合了?
李菲菲虽出身大户人家,父亲的级别都快够上将军了,但她却是个典型的小市民,行为处事、言谈举止都堪称世俗。所以另有传说:她不是李家亲生,而是抱养,并且这桩婚事父母也不同意,甚至没有上门来会会亲家……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李菲菲显然有一肚子牢骚,迫不及待地便向我们发泄了一通。包括婆婆对她怎么样,大姑小姑又对她怎么样。因为这婚事没有大办,显然华家对她不太满意,她也有不少委曲……文燕听了就像个知心大姐,对她批评了一番,劝解了一番,又开导了一番,叮嘱了一番。我除了对李菲菲的婚事从简表示赞同,此外就是当个旁听。唉,无论时代发展到了怎样文明的地步,只要家庭不解体,大约婆媳之间、姑嫂之间就会存在这样那样的矛盾吧?难道高傲的爱情不能飞越于这些家务琐事之上,超脱于尘世的庸俗烦扰之外吗?看来李菲菲是没找到这样的爱情。有句话说得好:“每个人只能得到他自己应该得到的爱情,正如某一种木柴只会燃烧起某一种火焰那样。”
但我呢?今生今世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种爱情吗?
李菲菲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也不可能去猜想,她属于那种把谈论家长里短当作终身大事的女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次议论的主角是华瑞林的妹妹:
“没见过这号女人,专爱跟小伙子打堆。前不久华瑞林和工地上一群年轻人去青城山,她非要跟去。华瑞林听说是骑车,不敢去了,她还坚持要去。方岩让她坐火车,她不肯,死皮赖脸地求方岩用自行车搭着她去……回来后,她还好意思跟我夸赞说,方岩怎么怎么好,又是会体贴人啦,又是想得周到啦,住旅馆还要帮她看看被子里有没有臭虫……我心想他这么好,你干吗不嫁给他?只怕人家方岩瞧不上你!”
出了华家门,走在大街上,文燕就率先大发牢骚:
“方岩出去玩儿,怎么都没问问你去不去?反而带上了华家小妹!”
我说:“怎么可能?他都跟我绝交了,只是一般的往来仍没断……”
“那倒是,他当然跟一群小伙子玩儿得更痛快。但问题是,华小妹怎么掺和进去的?”文燕仍在愤愤不平,“我听说过这个女人,她年纪不大,心眼儿挺多,已经在我们厂挑肥选瘦地换了好几个男人!方岩那么精细,怎么会不顾自己的名声,跟她一起出去玩儿?再怎么的,也该给她找个女伴呀!”
文燕也够精细的,说来说去都把这事放在我身上。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已经乱成一团麻……这时我才看清自己的内心:对他此次的做法确实很不满!
文燕知道我心情不爽,又问我:“哎,最近他跟你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我心思很复杂,“我也不清楚,看他近来的举止,说是绝交,又常来找我,都是他主动,我们也经常在一起……但是比起搭着某人上山游玩,那就差远了!”
“就是嘛!上了青城山,居然处处关照,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还要去看人家的被子脏不脏?让华小妹顿生爱意,竟想嫁给他!”文燕叹道,“真是的,咱们以前总说他是冷血动物,不懂感情,不会照顾人体贴人,看样子,我们也说得不准呢!”
我笑起来,继而又皱紧眉头——唉,他如此看顾的人竟然不是我呀!
文燕知道我的心思,又帮我排解道:方岩若是找女朋友,绝不会轮到华小妹!
“刚才李菲菲一提这个,我就赶快注意你的脸色……”她又悄声说。
“怎么样?”我慢慢展开了眉头。
“你在笑。但我知道你没有笑的心情,我是怕你沉不住气,让李菲菲看出来。”
我忍不住气愤填膺:“哼,等我见到他,一定要好好羞辱他……”
“不好。”文燕正色道,“他自尊心很强,会说我们是在监视他,多管闲事!”
我脸一红,很后悔刚才的话。文燕虽是我的好朋友,我也觉得在她面前有点无地自容——是啊,即使怏怏不快,心里也该明白,我跟方岩只是一般关系,有什么权利去过问他的一切?甚至去阻止他爱上别的姑娘?
我们走过了拥挤着行人的夏天的街头,一辆洒水车在身边缓缓开过去,一排排珠雨清爽地降落下来,吸引着一群赤脚的调皮孩子,他们吹着肥皂泡,跟在洒水车后面奔跑。而那些穿着整洁时新的成人们,也带着极大兴趣笑望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