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青春的火焰,人的生命的色彩,能比它更美么?
11月7日
我怀着精神饥渴的痛苦,
独自踌躇在阴暗的荒原……
在那喧嚣的虚荣的困扰中,
在那绝望的忧愁的苦恼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看到你亲切的面影。
——普希金
解脱——只愿我灵魂中不可忍受的痛苦,能够得到解脱!
军工队终于开始集训,集体住成都旅馆。在此期间,我陷入了深深的悲苦和对他的无尽思念。生活的波涛在连续翻卷着,而多过一天,我迷恋他的心就加深一步。原想见不到他,这爱的情绪也许会冷却下来。谁知恰恰相反,正因为我远离工厂,没人再妨碍我去爱他,所以我自身才会这么彻底地被感情的洪流完全吞没……
我经常感到一种沉闷的绝望的苦恼,那多半是黄昏,我最怕捱过的时辰。我沉埋在朦胧的期待中——期待着能接到他的一个电话,或在旅馆大楼的某个角落里碰见他。虽然直到现在这些期待都理所当然地落了空,我也尽力想向自己的内心了望一眼——因为我相信自己所期待的事虽然要从外在发生,但唯有内在的力量把它肯定下来,它的意义和价值才会饱满。后来我这种对神秘又纳罕的会见之期待,越来越成为一种时时迷住我的魔力,以至于当它真正出现时,我完全无措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推出自行车正要回家,刚走出旅馆大门,忽然看见了同样骑在自行车上的他!这意外的相逢竟使我完全楞住了,而他一如既往地没看见我,并且在刹那之间就朝另一个方向骑去了!我茫然地跨上车往家走去,理智好不容易才唤醒了我,提点我应该掉头追上他。但我一边这样做,一边仍在茫然着——因为我虽然发疯般地想看见他,却并不知道追上他之后,要跟他说些什么?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希望,希望能再见见我所一向爱着并十分想见的那个人……
但我没能追上他,追了大半条街也没追上他。
绕了个大圈子以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回家的路。一面往回走着,一面回想着我当时的一瞥,然而越想越觉得,那时的情景已化成了无可追踪的幻影。只记得他当时,似乎也曾冷淡地朝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就过去了,头都没回!
熟悉的街道在我眼前逐渐开阔起来,路旁的树枝轻轻摇晃着,微风过分多情地抚弄着我的脸……呵,但愿能够再见到他!
11月10日
如果有人强烈地、亢奋地、如醉如痴地把另一个人爱到极点,那么,这个不幸的人恐怕就只能是我了……
在他满二十五岁的生日——这个秋季里难得的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的心里充满了美好的回忆,有使人难忘的甜蜜的香味,也有压抑了很久的辛酸和**,就如有人在我眼前闪动着一副副画面似的,简直刻骨铭心!
一想到他,我的灵魂就填满了从未感受过的光明和幸福——是啊,可以这么说——我想到他,就如同想到光明和幸福一样,这种自身就很辉煌的感情,让我热血沸腾,心**神驰……呵,一个人有了这种感情,真可以同全世界抗衡!
我就这样堕入了恍惚、兴奋的喜悦,并且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能和这个我最爱的人生活上一天,在一生其余的日子里,不就可以永远存留着那最美好的记忆么?我会永远不忘记这一天,不忘记我曾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11月13日
我把火热的面颊紧贴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思想也是清澈的,悲凉的……
光辉淡淡的月亮正在树枝后上升,像一面圆形的橙黄色大镜子,其中反映着一个悲苦的世界。天空、大地、都是那么沉静,给人带来长眠不醒的企图安息的心情……
经过了十数天不可抑制的思念的折磨,经过了长期反复克制感情的痛苦,经过了不眠之夜和幻想之蓝本的困扰,最后,又经过了无数刺痛的回忆,我很愿意永远永远地凝视着窗外这条大道,凝视着那凉透我心尖的一轮明月……
被撕裂心灵的痛苦所侵袭,我强烈地思念着我这样可怕地、这样甜蜜地为之倾倒的那个人!这种感情让我再也无法平静,它在我心里不听控制,它像火焰一般烧灼着我的肉体,它主宰了我的全部灵魂和思维,使我爱慕的那个形象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梦里……梦是亢奋的,多种色彩的,充满想象的,激动人心的,暴风雨般的东西——梦见在异常的然而又十分熟悉的景物之间,我遇到了他,于是看到他的眼睛,听到他的声音,握着他的手,并且有在他怀里的感觉——总之,被他爱抚着……
醒了,我也没有一分钟不想到他,只是,这是与梦里多么不同的境况呵!
我强迫自己醒过来,看到现实,并把它同梦境分隔开来——但,还有什么东西比这爱情的清醒,更叫人痛苦的呢?电话机就在门外的走廊里,我的手指不能拨动那个号码;市委宿舍骑车几分钟就到,我的腿无力迈下楼梯。一阵阵的悲苦,一阵阵往事的回想,伴随着无边的对于未来不可知的忧愁,把我的心都快揉碎了……
不知趣的黎明闪着绚丽的光辉,渐渐窥入我的窗口,房间里却仍然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暗。同屋住的几位姑娘还在熟睡,我比任何时候都感到自己的孤单——而且这种孤单,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呵!
11月25日
我在黑暗中的心爱着你,
它爱你,已经碎成万片!
它破碎,**而流着血,
但你却没有看见……
人的心灵可以充盈多少痛苦啊!但是,人仿佛一生下来就具有了对于各种痛苦的巨大忍耐力。至少我的经验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参加市运会的集训期间,我认识了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其中不乏优秀份子。他们有些让我眼界大开,有些给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都是朝气蓬勃、热爱运动的年轻人。在比赛中,我又同几个高年级男校友重逢。中学时代只是泛泛相交,我在他们心中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如今由稚嫩走向成熟,想必也让他们刮目相看?我跟他们相处得挺愉快,他们也都是女孩子欣慕的对象。尽管有几个好心的老大姐甚或是教练从中周旋,却被我一笑置之,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命运和他们联系在一起……人可以跟千百万中的任何一个自由相处,却不能跟千百万人中的任何一个倾心相爱,更不能把终身随便托付。我清楚地看到——除了他,我再也不会去爱别人!
有时我也想享受一下心灵的平静和愉悦,想丢开往事,忘却回忆,去智慧地严格地安排生活。我甚至像似把他忘了,决心去拓展新的生活。而且艰苦的训练,临阵的心跳与胜利的欢乐,原也能够驱除**。但在这种热烈紧张的日子里,终究好像还缺乏一种真正的欢悦。特别是停赛休整,大家聚在旅馆里无聊地打毛线谈天;或者无人的傍晚,我单独对窗凝视,这份温情就会突然袭来,如同月明之夜那种虽然明亮但却有些冷清的光辉一样。他的形象也会突然浮上心头,于是,那种我所无法抵抗的莫名忧愁又卷土重来;我的胸前常常会感到一种重压,似乎有一个隐秘的愿望在折磨着我;我会陷入一些模糊的幻想,思想无法集中到某件事情上。如果有人在几小时的阴郁沉思之后,问我在想什么?我大概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