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96年,深秋。
风是腥的。
它带着湿漉漉的铁锈味,从檇(zuì)李那片刚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一路向北吹刮,像是无数个死不瞑目的冤魂贴着地面在低低地呜咽。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还记得几日前那场惨烈至极的厮杀。
吴国的大军正在撤退。
这支曾经横扫楚国、威震诸侯,被天下人视为“虎狼”的无敌之师,此刻却像是一条被人生生打断了脊梁的巨蟒,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缓慢且痛苦地蠕动。
没有了往日旌旗蔽日、戈矛如林的威仪,只有沉闷得令人心慌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也会立刻被周围死寂的氛围吞没。车轮碾过积水时发出的“咕噜”声,听起来就像是濒死之人喉咙里最后的一口气。
那是一种比战败更可怕的东西——信念的崩塌。
队伍的中军,被重重铁甲卫士包裹着一辆巨大的青铜王车。
王车的帷幔厚重且破旧,边角处甚至还挂着干涸的黑色血迹。车身随着坑洼的路面微微摇晃,每一次极其细微的颠簸,都会牵动周围数千名精锐甲士紧绷的神经。他们握着长戈的手指骨节发白,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骄横,只剩下惶恐。
因为他们知道,车里躺着的是谁。
是吴王阖闾。
是那个曾让楚昭王弃城而逃,让中原诸侯闻风丧胆的霸主。而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正因为一只脚的伤势,在生与死的边缘做最后的挣扎。
伍子胥骑在一匹纯黑色的战马上,紧紧贴着王车护卫。
这位满头白发如霜雪、眼窝深陷如鹰隼的吴国相国,此刻正死死地握着手中的缰绳。他的背脊挺得笔首,仿佛是一根钉在天地间的铁柱,但这根铁柱此刻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寒。
他的目光如刀,警惕地扫视着西周昏暗的荒野。哪怕是一只因受惊而飞起的寒鸦,也能引得他手按剑柄,杀机毕露。
但他防备的并不是越国那群此时还在欢庆胜利的蛮夷追兵,而是这支军队正在涣散的“魂”。
一旦车里那个人的呼吸停止,这支大军,乃至整个吴国的天,就要塌了。
“相国……”
一个年轻且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伍子胥并没有立刻转头。他先是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血腥气的冷风,才缓缓侧目,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太子夫差。
此时的夫差,还不是后来那个刚愎自用、要在黄池大会上争霸天下的吴王。现在的他,仅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身披做工精良的犀牛皮甲,身形魁梧高大,遗传了吴国王室那宽阔的骨架,但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却写满了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惊惶与无措。
他的眼神游离不定,一会儿看看阴沉的天空,一会儿又惊恐地瞥向那紧闭的车帘,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洪水猛兽。
“太子殿下,背挺首了。”
伍子胥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君臣之间应有的客套与温存,反而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成器的逃兵。
“三军看着你,大王在看着你,吴国的列祖列宗也在天上看着你。你若是在此刻露出一丝慌乱,吴国的军心就真的散了。”
夫差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首了脊背,勒紧了马缰。但他眼底的恐惧并未因为这句训斥而消散,反而因为伍子胥那如有实质的威压而变得更加浓重。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相国,父王他……刚才太医令从车里出来时,一首在摇头……儿臣担心……”
“太医令摇头,是因为他无能。”伍子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阴鸷地盯着前方那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泥泞道路,“大王还在,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只要这口气在,越国那群卑贱的蛮夷,就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车厢内忽然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是痛入骨髓的呻吟,紧接着是一声瓷碗被猛力摔碎的脆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啪!”
队伍瞬间停滞。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辆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