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城外,王家粮仓。
这里是越国最大的囤粮之地,西周筑有高墙,墙头插满了鹿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得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粮食,而是吃人的猛兽。
今日,粮仓的大门洞开。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在广场上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麻袋上。
那麻袋用的是上好的越国细麻织成,袋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内容。
稻种。
经过了“蒸笼刑罚”和烈日暴晒后的稻种。
勾践站在粮堆前,手里捧着一把种子。
阳光下,这些种子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因为经过了蒸汽的熏蒸,稻壳表面的毛刺被软化、脱落,变得光滑无比。
因为吸收了水分又迅速风干,米粒在壳内膨胀,撑起了稻壳,使得每一颗种子都圆润,像是一颗颗金色的珍珠。
更妙的是,那种因为半熟而产生的独特香气,虽然极淡,但却比生稻谷的土腥味要得多。
“真美啊……”
勾践的手指轻轻搓动着这些“尸体”,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眼神迷离,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范蠡,你看。”
“它们看起来,是不是比地里刚长出来的还要精神?”
范蠡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种子,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就是所谓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哪里是种子?
这分明是一具具被精心妆扮过的僵尸。
“王上。”
范蠡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向远处扬起的尘土:
“吴国的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那个贪财的黑齿,也不是那个好糊弄的王孙雄。”
“是伯嚭。”
“还有……吴国的大司农,田襄子。”
勾践的手指微微一顿。
田襄子。
这名字他听说过。
此人是吴国最懂农桑的老臣,一辈子都在跟泥土打交道。据说他只要抓一把土,闻一闻,就知道这地里能打多少粮;只要捏一颗种子,听一听,就知道这苗能长多高。
是个行家。
“行家好啊。”
勾践嘴角的笑意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深邃:
“骗外行有什么意思?”
“只有骗过了行家,这出戏……才叫精彩。”
勾践松开手,任由那些金色的种子从指缝间滑落,跌回麻袋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那身并不合身的粗布王袍,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卑微、恭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