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家才夸你高明呢!”话音刚落,坐在我身旁的分部总经理王龙龙轻声嘀咕道。
会议结束已过午夜12点,我陪贾国龙走进下榻酒店旁的一家小烩面馆,点了几盘饺子,几瓶啤酒,吹着上海松江的夜风,贾国龙长舒一口气,摆着手说:“过去每走进一家小饭馆,就想着如何与它竞争,现在放下了,不想这个事啦。”
企业办不好,老板扯什么面子?!
几个月后的2018年12月,我请贾国龙复盘麦香村之战及之前的五代店探索,“像一场噩梦。”贾国龙说自己全身心投入800多天,3000多万直接投入,过程中那些挫败感确实很强,但吃了亏了,这是最大的成长:一是今后西贝战略不会再扎进传统快餐;二是“在麦香村中我已经是运动员了,今后我再也不亲自碰具体业务,我的任务就是搭平台,就是打造西贝人才生态系统,把资源配给他们,让他们去干”。
五代店探索虽然如一场噩梦,但贾国龙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他相信一句话:弯路也是路。
记得任正非说过,在飞机上鸟瞰长江,发现她总是弯弯曲曲地流向大海。弦外之音:她怎么不直接流呢?贾国龙说,这和做企业是一个道理,做企业哪能不走弯路?绕不过去的。也许不错那一下它就对不了。真实的商业就是不停地对对错错,错错对对,怕错,你就不会有大成绩。
这一条道理各行各业也是通的。NBA巨星勒布朗·詹姆斯曾这样评价“篮球之神”乔丹:“我觉得乔丹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从不害怕失败,不害怕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不害怕投最后一投,更不害怕出现失误,这是他能如此杰出的原因。而这是我最大的障碍,我太渴望胜利,以至于我害怕失败。”
2018年1月西贝年会上,麦香村项目团队获得了2017年度CEO特别奖,奖金100万元。从麦香村摇篮中孕育出的一支人马,带着西贝莜面村杀入了外卖大市场。
至于贾国龙敢于公开认错,他说:
“我属于对失败脸皮厚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对我犯过的错没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无论对内对外,讲自己做错的事,经常脱口而出,当时就是那样想、那样做的,就是那样幼稚、糊涂、犯傻、不靠谱……没有面子问题。最终决定一个老板面子的是成果,企业办好了老板就有面子,企业办不好,老板有什么面子!”
暂停麦香村项目后,贾国龙会停下能开10万+门店的“小西贝”探索的脚步吗?您猜对了,要停下来就不是贾国龙了。2018年,探索“小西贝”的第三幕“大戏”——超级肉夹馍开演。相比西贝燕麦面和麦香村,贾国龙这回更多用心、用脑,而不是亲自上手指挥具体业务。兜了几个大圈子后,进入2019年的贾国龙仍在苦苦思索:
西贝究竟有没有快餐基因?
西贝这片林如果长不出快餐,是不是可以另种一棵树,用投资的方式另长出一棵树、一片林?
近四年“小西贝”探索,西贝一直都在或多或少临摹别的品牌,但只有真正原创的模式——哪怕是西贝莜面村刚进北京时的特色,或是遍布全国大城市shoppingmall的西贝三代店——才有真正的生命力。如何从临摹到原创?
…………
最终,贾国龙究竟能不能实现他的雄心壮志: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一顿好饭,随时随地?能不能让10万+小老板,让更多更多的人“因为西贝,人生喜悦”?
有相对中立者感慨:“开10万+‘小西贝’是贾老板的心结和夙愿,可历经近四年折腾,还是没找到北!白白扔掉6000多万,壮志未酬,心有不甘啊!”
也一定会有不那么友好的白眼:“哼,西贝新模式又要开遍全球,要通吃,又要高级,玩儿小贵的品质游戏,身段降不下来,真是‘高不成低不就’,老贾这样折腾下去,会不会败得很难看?”
“人们尽可以把话说得很难听,我都可以很坦然地回应你,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想问题——谁说我败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说我败了呢?”哈哈一笑后,贾国龙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知道在这四年中,我的个人能力、整个西贝的组织能力有多大提升?和原地不动能一样吗?”
开工会结束后,贾国龙和几位西贝干部及业内专家开进沙漠深处,迎接前来做客、研讨的香港餐饮企业家代表团。小范围内部研讨,自然绕不开西贝新模式,可“神仙会”开成了批判会。超级肉夹馍做入口?就是一家传统快餐,没戏!西贝小吃铺?边界太宽,没焦点,不靠谱……或许是因为讨论始终无法破局太沉闷,也或许是因为连日辛苦,精力旺盛的分部总经理王龙龙竟然睡着了,沉重的呼噜声成了会场主角,旁人正要叫醒王龙龙,贾国龙摆手阻止:“不要惊扰他!”并让大家小声讨论。内心,贾国龙却有一丝心灰意冷:西贝新模式探索难道真的无解?难道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正当山穷水尽之时,贾国龙心里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三个字,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从半躺着的沙发中猛地蹿起来,把身旁人吓了一跳。后来贾国龙说,那三个字一闪现,他内心激动得都在抖!哪三个字?
酸,奶,屋!
酸奶屋创意蹦出来是下午5点,贾国龙客气地把香港餐饮老板和行业专家请去用晚餐,留下西贝干部,讲西贝酸奶屋的灵感,边讲边找感觉,一口气讲了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贾国龙说自己创意不断涌现,真的如同萨满巫师附体。“西贝酸奶屋的创意一出来,你知道我什么感觉?”贾国龙之后对我说,“把西贝酸奶屋模型创造成功后,我就可以给世界一个交代了。”他甚至提起孔子的那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30到150平米面积,20到50平米加工面积,60万到150万投资,目标回收期6个月到12个月,3到9名伙伴同时在店,目标人效3000元以上。堂食、外带、外卖,目标客单价15到50元。”贾国龙说,西贝酸奶屋是“轻模式,重体验”,这种游戏西贝能玩儿,产品轻,但设备、投资要重,体验要重,不过因为模式很轻,再重也重不到哪儿去。因此:“酸奶屋上可升天,下可入地,可以承受最贵租金,也可开在边缘社区,甚至去正蓝旗开家店都没问题。”
西贝酸奶屋让贾国龙如此激动,窍道在于“酸奶屋”这个入口。贾国龙说,酸奶很神奇,既是“饮”,又是小吃,还可代餐,更代表健康,随时随地来西贝酸奶屋喝一杯酸奶,任何人都毫无压力。以“饮”为入口,以饮带餐,很巧,接下来就可以往里装小吃小喝,完全是西贝莜面村能力的延伸——装西贝莜面村适合小型化的烤串儿、燕麦面、奶茶。最最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单品的极致表达:小型化、精致化、时尚化、国际化。
林男看来,之前的西贝燕麦面、麦香村、超级肉夹馍,都还是“随时随地,一顿好饭”,都还在“一顿饭”上较劲,而西贝酸奶屋破了局,是“随时随地,小吃小喝”:坐着吃、站着吃、走着吃,早上来、下午来、夜里来,随时随地,想吃就吃。
之后的日子里,西贝酸奶屋的创造让贾国龙越发兴奋。2019年4月初西贝一季度会上,贾国龙展示出一张火箭图,火箭图只有三个部分:西贝蓝图、西贝莜面村、西贝酸奶屋。火箭底座是西贝蓝图,西贝蓝图好比火箭弹药库和能量舱;中间是西贝莜面村;在西贝莜面村基础上生长出来的,真正把火箭送上太空并使之实现自转的——开10万+店的箭头——正是西贝酸奶屋。
贾国龙说,这张图,就是西贝全部的战略。他的口气斩钉截铁:“这就是西贝的全部,至少在我有生之年。”
创造喜悦人生,关键词是“创造”
实话实说,这几年来,连身为旁观者的我,有时也为“小西贝”能否成功担心。贾国龙有一次对我说:“林男,你以后能不能不用‘担心’这个词,换一个词,因为‘担心’是一种负能量。‘担心’是事情还没发生,就提前预想了一个不好的结果,这会阻碍你许多深度思考和行动,西贝人的词典里没有‘担心’这个词。我有一句话,‘刮风时爱风,下雨时爱雨’,就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酸甜苦辣都是营养,就觉得什么事你尽管来吧,遇到什么解决什么,解决完就完了,愉快地开始下一次。”
“西贝的使命是‘创造喜悦人生’,人们经常以为‘喜悦人生’是关键词。”贾国龙说,“错,西贝的关键词是‘创造’,是‘创造’喜悦人生,是超越各种艰难险阻,‘创造’全新的可能。”
探索新事物是贾国龙的天性。有一回,贾国龙夫妇和喜家德虾仁水饺创始人高德福、九润资本创始人阮志勇在黑鸡小馆吃饭,一道榴莲鸡汤颇受好评。只见贾国龙进入沉浸状态,夹起桌上各种菜,甜的、酸的、辣的,蘸着榴莲鸡汤就往嘴里送,还怂恿妻子张丽平:“来,你也试试。”张丽平勉强尝了一口,眉头一皱,心说:什么玩意儿啊。贾国龙斜了妻子一眼,心说:你懂什么啊。继续闷头沉浸在各种试验中。
相比未来的各种可能,贾国龙对过去的事物有点不屑一顾。小学毕业那年,老师让交两毛钱办毕业证,贾国龙心想,要毕业证有啥用,从家里要来两毛钱,买好吃的,吃了。高考一结束,贾国龙翻出初高中毕业证和复习资料,一把火全烧了。
贾国龙真正在乎的不是物,是人。陪伴西贝这几年,我懂得了“家和万事兴”,此言非虚。贾国龙和妻子张丽平,总是形影不离,人称“神雕侠侣”。2017年底我采访完张丽平,她说有句话不好当面讲,要之后找机会告诉我。几天后,她给我发来一段微信文字,张丽平写道:“20年前贾国龙给我写过一句话:一生只做一件事,打造西贝;一生只爱一个人,张丽平。”
2017年盛夏的一个夜晚,我和贾国龙、张丽平在西贝诞生地临河的一家酒店里聊天。晚风清爽,望着窗外远处熟悉的景物,贾国龙回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与“江湖老大”们的那几场恶仗后,自己忙着西贝的生意,张丽平不顾被对方复仇的危险,每天独自骑着自行车到医院给被西贝员工打伤的“江湖老大”送饭……虽然贾国龙坚信邪不压正,但也十分庆幸:“干了那么多仗,没出一条人命,没树一个敌人,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会不会真有上帝存在,觉得你小子还能做点事,所以留着你……”
身旁,张丽平笑眯眯地望着丈夫,轻声说:“所以你不能辜负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