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火并李鸿章
丁汝昌一举刀,其余人也跟着举刀,嗖地几声,同时下落,划着弧线的白光乱闪,惨叫声不迭,人纷纷跌落,喋血大堂,有的脑袋滚在地上,有的脑袋连着一点皮,杀人者个个训练有素,毫无惧色。程学启早就躲到举托盘的人后面,不是害怕看杀人,而是怕鲜血溅到他的新官服。
程学启吩咐:快快快,草席拿上来,把尸首裹出去,脑袋不要乱踢,不拘哪个身子,随便配一个脑袋,抬到乱葬岗埋掉。来来来,水桶抬上来洗地,刷得干干净净的,一丁点血渍都不许留,李大人最爱干净了,往后这里还要办公。
李鸿章由李二陪着,躲得老远。一会儿,李三来报告,事办完了。李鸿章叹了一口气,说:去请个高僧来,为他们念一念往生经,替我好好超度他们。
李鸿章招来吴长庆,即刻去另外半城,召唤郜永宽等人的心腹,叫他们也来领赏。有上百个不知死活的人跟着来了,没资格来的还不高兴,不停抱怨。结果来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这个半城血雨腥风,那个半城载歌载舞。到了晚上,长毛已群龙无首,程学启率领大队,冲进长毛兵营,把他们全部围起来,就地缴械。就这样,苏州完全落入淮军手中。
戈登在城外不光打了狍子,也有狼和狐狸,还射到飞鸟了,一个下午,林林总总弄了一车,可就是不见程学启的人影,难道他怯战了?还是有要紧公务被绊住了?
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人们行色匆匆,慌里慌张,显然苏州城内出乱子了,不是太平了嘛,怎么又起波澜?戈登心里很纳闷,终于问到靠谱的人,原来如此。
戈登跑到乱葬岗,淮军们正在埋尸体,他拔出枪,吼着冲过去,大家一哄而散。他抱着郜永宽的脑袋嚎啕大哭,说作为你们的保人,却没有保护好你们,我对不起你们,终生悔恨。我发誓给你们报仇,我要找李鸿章、程学启算账。戈登擦干眼泪,咬着牙齿,就去巡抚衙门。李鸿章很乖巧,他吸取杨坊被白齐文暴打的教训,不会傻等戈登找上门,就此失踪。
中国官员不怕老百姓,却怕洋人。因为洋人势力大,官府和洋人闹起来,以多年的经验来看,总是官府吃亏;洋人和中国官吏的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就像长波碰到短波,各说各理,鸡同鸭讲。
李鸿章是中国士大夫的佼佼者,若他感觉焦头烂额的事,肯定很难妥善处理。面对戈登,李鸿章感到理亏,无从辩解。他能和戈登解释吗?戈登,你不了解郜永宽之流,他们蛇鼠一窝,狼子野心,绝不能共事,否则以后我将为其所害。我接受他们苛刻的条件只是虚与委蛇(yí)、权宜之计。戈登,你是我的一个道具,是我作为导演精心设计的一个情节,目的是为了增加谎言的可信度,让效果更逼真些,从头到尾,你都被我蒙在鼓里,这叫兵不厌诈。
戈登会接受李鸿章这样的说法吗?李鸿章、程学启的行径与戈登所坚持的契约精神是背道而驰的。中国人津津乐道,引以为傲的三十六计,在戈登眼里就是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丧失人格,丧失底线,一切非人类行为的代名词。
戈登提着手枪在城里城外徘徊了五天,又站到虎丘塔顶眺望,不见李鸿章人毛一根。中国人躲在自己的地盘,外国人怎么找得到?戈登的一腔怒火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熄灭,到了第六天,钱鼎铭突然来拜访他,顺便带了一箱金银财宝。
戈登怒目而视,大骂李鸿章,钱鼎铭粗通英文,先跟着yes,yes地迎合,然后一言不发,只当认真的倾听者。戈登骂累了,坐着生闷气,钱鼎铭看火候到了,就把箱子搬到桌上,一打开光芒四射,耀得人睁不开眼。
戈登瞥了一眼,气消了三分之一,却把头一撇,恨恨地说:我不是争钱财,而是争公理。你们休想buy我。
钱鼎铭说:你真会开玩笑,buy就是收买,你我一家人,何谈收买二字?你老戈,正人君子,英国贵族,绅士派头,出门戴高帽,穿燕尾服,手里抡个斯迪克(stick),怎么可能被收买呢?我想都不敢想。
戈登的气又消了三分之一,逐渐平静下来。
钱鼎铭说:这叫论功行赏,李抚台评你拿下苏州第一功,第一功哦。他还问我们服不服?这还用问吗,我们个个心服口服。你不评首功,谁敢评首功?这是财宝是你应得的,拿得理直气壮!不成敬意,笑纳笑纳,哈哈哈。
戴高帽的人喜欢被人戴高帽,戈登把最后三分之一的气也消了,他转怒为喜,郜永宽毕竟不是他的爸爸。
钱鼎铭说:没有你老戈的运筹帷幄,此时我们还待在寒山寺,轮流敲钟玩呢!
戈登说:敲钟,敲什么钟,报时的钟吗?
钱鼎铭大笑着说:敲程学启那个瘪三的丧钟。
戈登也大笑起来,笑完后,他指着箱子问:那些个绿的、黄的、蓝的都是什么呀?
钱鼎铭说:翡翠、祖母绿、猫儿眼、蓝宝石、金块什么的,我亲自选的,银子我都不稀罕放。就是些小玩意,拿不出手,给你儿子威廉当玻璃球玩吧,或者你拿去换瓶威士忌喝。
杀降计划是程学启一手促成,李鸿章最终放任的,两人对结果早有准备,不会魂不守舍,张皇失措。如果说事前李鸿章还稍存犹豫,那么事后李鸿章则尽显从容和坦然。既来之则安之,纵然棘手,总有解决之道,要怕人秋后算账,那啥事都不要干了。
李鸿章和程学启则泛舟湖上,躲风几天。他们一边**漾,一边筹商,李鸿章把摆平戈登的任务交给洋务专家钱鼎铭,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李鸿章一开口,钱鼎铭就忙不迭地推脱,说:戈登实在厉害,我能力不够,没有把握说服他,别误了少荃兄的大计,还是另择高明吧。这事啊,着实难办。唉~,难!难!难!
李鸿章想起两句词,是南宋陆游和前妻唐婉互相唱和的《钗头凤》,一句是: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一句是:欲笺(jiàn)心事,独语斜阑(lán)。难!难!难!
这钱鼎铭,秤砣一样的个子,四十不惑的大叔,还念着花旦唐婉的台词,不光身材不像,口气也不像。唐婉婉约,念诗令人伤感;老钱油腻,读词徒增喜感。李鸿章的跳跃性思维让他自己也忍俊不禁,居然大笑起来,弄得钱鼎铭莫名其妙,李鸿章又发什么神经病了?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法永远让人抓不到,难道我心里的小九九都被他识破了?想到这里,钱鼎铭的脸红了。
李鸿章岂能看不透钱鼎铭的心思?他要不懂人心,不察人性,就不要在江湖上混了,更不用说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了。李鸿章是一个立体读卡器,天下人的心思,就像一个个储存芯片,只要往李氏读卡器上一插,什么信息都能显示出来。
钱鼎铭的确暗藏了两个心思,一是卖乖。尽量把事情的严重性夸大,要能把事摆平,自然显出自己的能耐和高明,怎么样,这么难办的事都被我拿下了,服不服?要是摆不平呢,那我也有先见之明,早就说难办了嘛,可怨不得我。钱鼎铭为官做人都十分圆滑,凡事留后路,横竖不让人抓到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