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不好意思说老沈,你站出来,向大家道歉。
张佩纶好意思,他不惧权贵,涯岸自高,激浊扬清,指点江山。清流党都是御史、给(jǐ)事中,属于言路上的官员,类似如今的纪委监察。且都是进士翰林出身,优秀写手,辩才无碍。放在如今,若不在官场,也可以跻身大学当教授,真正的名副其实,不掺一根杂毛的高级知识分子。
言官的本职工作就是批评,且可以捕风捉影,这叫闻风奏事,是朝廷设立的监察体制,让言官们畅所欲言,说错了也不加罪,就是为了警告所有掌握公权力的官员们不要神之胡之,为所欲为,自有盯着你们的人。封建王朝发展到清代,其各项规章制度已经很完善,不能说是一无是处。
被张佩纶指摘过人的都怀恨在心,骂张是“马谡(sù)”,因为马谡无谋少才能,空谈报国,纸上谈兵。更有人骂张佩纶驴粪蛋子表面光,此时的张佩纶正满身放光。
他不断召集清流们一起写文章,妙笔生花,气势如虹,一会儿一个点子,一会儿一句警句。鉴于崇厚已经成死老虎,他们把斗争的大方向转到崇厚背后的大老虎,声东击西,明打崇特使,暗射沈桂芬。
沈桂芬仿佛看见张佩纶正率领一帮戴红袖箍的人站在总署大院里大喊,沈桂芬,滚出来,砸烂沈老贼的狗头。沈桂芬顿时天旋地转,气急败坏,但气短无力,难以招架,只好把狗头一缩,回家养病,一个月后,在又羞又恨中去世。
李鸿章欣赏张佩纶,但对他的做法不以为然,你该多想想你若是崇厚,怎么去和俄国人周旋,多争回一些国家的主权和体面,而不是光骂人,骂要是管用,那派你去莫斯科骂沙皇不就行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君子都是看人挑担不吃力,只会窝里横。
亲王、郡王、军机大臣、御前大臣、总署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会同拟定崇厚的罪名,崇厚违制越权、举措狂悖(bèi),丧土失地,谄媚外夷,大辱国威,罪无可逭(huàn),拟定斩监侯,秋后问斩。
清流们一致认为要调兵遣将,让左宗棠出征和俄国打一仗。西太后迫于形势,竟为清流所动,招左宗棠问计。左宗棠平时好为大言,那是他的性格,但毕竟长年战斗在第一线,关键时候头脑还算清醒,深知以如今的国力不堪再战。他实言相告:若要整戈兴兵,臣无二话,愿以残躯再赴国难,但孤掌难鸣,国家须从伊犁到高丽东北面的图们江上一路设防,要守住几千里漫长的边境线,谈何容易?哪来那么多军队,即便拼凑起来,又如何养得起?
西太后陷入沉默。
此时俄国也收到消息,立刻整兵南指,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派远东舰队十五只兵船从海参崴开到日本洋面,拉开架势,欲和中国打一仗。这样又逼得李鸿章在烟台、营口等沿海要害处设防,招商局的船只被李鸿章到处调,李鸿章望洋兴叹。
朝廷找来赋闲多年,正在西湖垂钓,画杭州美景的前湘军水师提督彭玉麟,让他组织水军御敌。彭玉麟老而弥坚,意气风发,他说要收集几百只小船,满载木柴桐油,开到日本海面上烧俄国海军,再来一个火烧赤壁。
李鸿章哑然失笑,说:彭玉麟要学周瑜,把两千年前的战术放到今天用,简直是儿戏。
和李鸿章一贯不对付的两江总督刘坤一笑得前仰后合,说:彭玉麟是听书听多了,迂腐得可爱。
清流党集思广益,向朝廷提出一条妙计,在长江出海口的黄浦江上打几根巨粗的铁桩,拉起一条碗口粗的铁链,横亘几百米,把整个出海口挡住,这样可阻止俄国兵船的出入。
李鸿章想起刘禹锡的诗:王濬(jùn)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这种战术可以追溯到三国末年,东吴孙皓为阻挡西晋主将王濬的楼船,造了一根大铁链横在长江江面,但铁链经不住王濬用大火烧烤而断裂,铁链一断东吴就亡了,孙皓怪铁链不结实,却不反思自己,东吴的灭亡难道仅是因为铁链质量不合格吗?
三十年前,林则徐、邓廷桢、关天培在虎门、大角、沙角的洋面上也横过很粗的铁链挡英国人的船,英国人连火都懒得放,直接用木船撞,一撞即断。
如今俄国人开来的是“波将金”号铁甲舰,波将金撞上冰山会变成泰坦尼克,撞铁链则是小菜一碟。
以张佩纶为首的抗战派情绪甚嚣尘上,李鸿章、左宗棠、刘坤一都不敢当面反对,公开讲和是要被斥为汉奸的。李鸿章大摇头,大叹气,计将安出啊?此时,来了一个送救命稻草的人,这个人和李鸿章相识二十年,当年差点和李鸿章火并,他就是英国将军戈登。
当年戈登率领常胜军配合淮军攻打苏州城,苏州城内有太平军九个王,大王谭绍光,二王郜永宽。郜永宽等八个王,王王心怀异志,个个想献城投降,他们阴谋勾结,杀害主战的谭绍光,把清军引进城。当时郜永宽等人怕李鸿章说话不算数,拿下苏州后却不兑现封官许愿的诺言,便叫戈登做保人。
戈登重视军人诺言和契约精神,拍胸脯说,请你们放心,我一定让李鸿章兑现承诺。李鸿章也拍胸脯说,你们不放心中国人,倒让一个外国人来做保人,岂不多此一举?我发誓,若违背誓言,天打雷轰。
李鸿章兵不血刃得了苏州,然后他和程学启合谋,在庆功宴上把八个人全杀了。戈登闻讯赶来,抱着没有脑袋的八个尸身放声大哭,然后擦干眼泪,两眼通红,揣着手枪找李鸿章拼命。李鸿章猫在小船里,**漾在太湖上,很长时间不敢登岸。
很长时间,他们也没有和睦,后来戈登奉调回国,李鸿章长吁一口气,终于安全了。转眼二十年,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李鸿章已是大清的中流砥柱,戈登也以中将军衔光荣退役。
聊起往事,只有唏嘘,戈登问起当年的人,李鸿章如数家珍,说:钱鼎铭此刻就在保定,这是你唯一的老熟人,至于其他的,天之涯,地之角,开枝散叶在各地。张树声当江苏巡抚;潘鼎新当云南巡抚;周盛传任天津镇总兵,周胜波任甘肃凉州镇总兵;吴长庆为山东军务帮办,镇守烟台,给我盯着朝鲜;刘铭传开缺,在家修养,很快要去福建和台湾;程学启在你离开中国后不久,就战死在浙江嘉兴,他唯一的儿子在北京国子监读书,以后我还要他来直隶帮我。反正跟过我的人,我都不亏待,活着的升官发财;死了的,安排好烈属子弟。
戈登点头说:李,你们中国在欧洲最有名的是三个人,孔子、曹操和你。我总觉得你和曹操有点像。你真是矛盾的人,一面有情有义,死活都照顾;一面又背信弃义,骗人家投降又把人家杀掉。
李鸿章脸一红,说: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年也是无奈,我要不先发制人,你我今天就坐不到一起了。再说,我和曹操哪里像了,他是白脸,我脸还有点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