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咸丰逃到承德避暑山庄,那里有个木兰围场,美其名曰:木兰秋狝(xiǎn,秋天去围场打猎)。咸丰内忧外患,身心俱疲,到处灭火,到处着火,十年前登基的豪情,彻底被火焰烧光,他得了肺痨,万念俱灰,破罐破摔。他说:我从此不管了。他把外患推给26岁的弟弟——恭亲王奕?(xīn),内**给55岁的曾国藩。
一年不到,咸丰驾崩,他唯一的儿子同治登基,才六岁,由东西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一改之前压抑曾国藩的策略,连续付以重任。曾国藩当上了钦差大臣兼两江总督,节制浙江、江苏、安徽、江西四省军务,省内大僚一律听候其调遣黜陟(chùzhì,降升)。曾国藩掌兵八年后才真正成为握有实权的地方节度使。
于是曾国藩大力剪除异己,他给朝廷呈递多份奏章,弹劾了几批官员,凡有所指,或罢黜,或降调,纷纷落马。第一批是和他针锋相对,打擂台的;第二批是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关键时候撬他反边的;第三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他幸灾乐祸的。
有一个人也上了曾国藩的黑名单,此人叫翁同书,常熟人,现居安徽巡抚,是福济的后任。这翁家是江南郡望,读书人的模范。翁同书有个弟弟叫翁同龢(hé),如雷贯耳,他是道光年间的状元,担任过同治、光绪的老师,人称两代帝师。大家都管他叫“翁师傅”。
翁同书、翁同龢的爸爸叫翁心存,也是一品大员,当过大学士。宦海飘摇,职场沉浮,父子三人不能同时相聚达二十年,翁同书外放安徽,险些做了游魂野鬼。他一介书生,一个温良懦弱的本分官僚,会坐堂,会写诗,写公文,就是不会打仗,地面一乱,他的方寸就乱。他可以在太平年间做个太平官,却在不合适的时间来到不合适的岗位。曾国藩也是读书人,也是知识分子带兵,为什么姓翁的跟姓曾的差距就那么大呢?
安徽有个苗沛霖,秀才出身,组织了一帮匪盗,自称朝廷团勇,官军来了他长袍马褂,长毛来了他长发披肩,又官又匪,典型的两姓家奴。翁同书多次被他捉弄,失陷城池不说,苗匪在庐州掳掠杀戮,十室九空,翁同书本人还做了俘虏,丢尽了朝廷的脸面。后来苗沛霖把翁同书放了,翁同书百转愁肠,硬着头皮向朝廷撒谎,说苗沛霖在庐州秋毫无犯,是有感于自己的大义凛然,还说苗沛霖痛哭着发誓要以死报国。翁家人的文字功底都很了得,丧事吹成喜事,败仗变成胜仗,翁同书本人还成了单刀赴会的关云长。
曾国藩对这个深入虎穴,威震敌胆的英雄深恶痛绝,发誓要剥去他的画皮,这其中还有一层原因,湘军主力在巢湖三合镇覆没,也是因为翁同书接连丢城失地,导致湘军侧翼完全暴露,被长毛合围全歼。他的弟弟曾国华也死在乱军中,至今尸骨无存。
曾国藩要严厉地弹劾翁同书,他连夜写折子,越写越写不下去,最后一声叹息,火气也没了,笔也不动了,关照戈什哈(当差的仆役)把李鸿章叫来。
那个戈什哈去了李鸿章的帐子,没找到,四处打听,说在程学启那里,他一路过来,程学启的跟班丁汝昌正撩帘子出门解手,和戈什哈撞了个面。
“你找程参将吗?”
“不,我找李观察,他在吗?”
丁汝昌手一指:在,炉子边上蹲着呢。
李鸿章是四品道台头衔,道台又称观察使,下辖一两个州府,若干个县。
程学启砌了个炉子,用铁片打了一个弯曲的烟囱,升到帐外,炉子能烧水还能烤衣服。李鸿章在野地里扒了十来个地瓜,捧到程学启那里,程学启举着火筷子拨撩着炉膛里的火,地瓜焦香的味道越来越浓。
李鸿章猫着腰剥红薯皮,说好烫好烫,从左手扔到右手,抬头看到一头钻进来的戈什哈,就招呼:“什么事?”
“大帅有请。”
“哦,我抄完这个就去。”程学启撩下火筷子,说:大帅必有要紧公务,放着你回来吃。
李鸿章站起身来,两手揉了揉腰,对程说:同乡归同乡,丑话说前头,我走了以后你不能偷吃,我数好的,那两个大的是我的。
程学启说:那说不准的,老乡老乡,背后一枪。
李鸿章挑了两张公文纸,包了几个,给曾国藩带去。
曾国藩看到烤地瓜很高兴,看到公文纸又不高兴了,说:怎么滥用公物,我一向厉行节约的。
李鸿章说:早料到你会这么说,我用的是废纸,你看,都涂满了,等会儿我就带走烧掉,万一有机密呢。
曾国藩问:你从程学启那里来?
李鸿章说:程学启是我皖南同乡,挺谈得来。
曾国藩把要弹劾翁同书的事讲了,同时也把自己的顾虑合盘托出,翁同书有父亲和弟弟当后台,投鼠忌器。李鸿章说:老师,你是真心要参他吗?
“这个当然,不参倒这个害群之马,湘军还有什么威信?谁还听本部堂调遣?”
李鸿章一副天下为己任的神情,英雄气概喷薄而出,说:奏疏由学生起草如何?
曾国藩笑了,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拟一个来我看。
李鸿章说:明天给你稿子。
李鸿章回程学启那里,一起啃地瓜。他有了心事,地瓜就不香了。
程学启,字方忠,安徽桐城人,自幼丧母,由乳母抚养长大。当年桐城失陷,程被裹挟进太平军,编入英王陈玉成大将叶芸来所部。咸丰八年十月,参加安徽巢湖三合镇大战,合围歼灭湘军主力李续宾部六千人,程学启作战剽悍,以一当十,受到叶芸来青睐,还把小姨子嫁给了他。咸丰九年,程学启跟随叶芸来守安庆,奉命守北门。曾国荃从景德镇来犯,主攻北门,伤亡惨重,竟不能越雷池一步,曾国荃恨透了程学启。
桐城书生孙云锦给曾国荃献计,程学启最孝顺他乳母,只要抓他乳母来要挟,他必然就范。曾国荃大喜,连夜搬来他的乳母,在北门城外哭城,程学启心如刀绞,六神无主。叶芸来闻讯大惊,怀疑程学启要反水,立刻派八个壮士来召程学启,说叶帅要你去商议军务。
程学启天生狡猾,多有心机,找我议事何必派八个壮汉?于是推说要拉肚子,一路跑到城下,召唤他八十二个心腹,当即开城门投奔曾国荃。其中有一个心腹叫丁汝昌,还是个人没枪高的小不点,日后成为大清北洋水师的当家人。
十天后,安庆陷落,叶芸来战死,湘军就是从北门攻入的。
这是湘军建军以来最大的战绩,这一仗让曾国藩一扫阴霾,他的位置从此不可撼动。湘军是曾国藩亲自缔造,亲自指挥的,但军兴以来,但凡他亲自指挥的战役,无一不是大败,甚至有两次跳湖自杀的可耻记录。曾国藩从此有了自知之明,他只合适研究宏观战略,具体战术最好交给他的战友们。
刘邦和韩信有过一段暗藏杀机的对话,刘邦说:都说大将军神机妙算,战无不胜,怎么会被寡人捉了?韩信说:陛下擅长将将,微臣擅长将兵,所以臣被陛下抓了。曾国藩就是善于将将的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