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说:水墨画,神在墨上,墨分五色,干黑浓淡湿、凭此五墨,动静行止、阴阳明暗、远近高低,尽在其中。作画也如在世间为人,运用五墨自如,便是参悟自然。一旦参悟,得大自由,凌空驾风,其余何足道哉?
钱鼎铭说:原来人世间的万物,说来说去不过五墨。
丁香和钱鼎铭撺掇李鸿章给画题诗,李鸿章沉吟一会,在空白处写下五律一首:
往事尽悠悠,枫林几度秋。
高谈忘天暮,主人邀客留。
急涧舀鱼煮,荒村宰老牛。
婵娟若有意,清影伴归舟。
钱鼎铭说意境本该更高,因为宰牛弄得血腥了点。李鸿章搁下笔说:平仄所限,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词,遮掩过去算了。
他盯着丁香问:婵娟意下如何?
丁香答非所问:奴家不养鱼,更不敢宰牛,我只给二位爷预备了功德林的素斋。
这顿饭吃得真好,杯盘碗碟都很精致,酒是十五年的绍兴女儿红,李鸿章这天很愉快,席间又去撩丁香的腰,丁香含笑不语。夜深了,李鸿章不懂这里的规矩,要是提出留宿却被拒绝反而不美。正踌躇间,早被钱鼎铭看出了心思,趁丁香离座,小声附耳说:自古美女爱英雄,她相中你了。一般人来个八九次,钱花得像淌水似的,也未必摸得上她的手,你是大英雄,她自然留你。
李鸿章大喜。只一会,丁香出来说,夜深了,早点歇了,二位沐浴吧。钱爷相中哪一个了?
说完,很深情地朝李鸿章送了一个秋波,啊呀,这个风月场里的尤物,一会儿妖冶玲珑,一会儿娇羞柔情,一会儿又憨憨可爱,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呀?征服她和征服长毛一样值得夸耀。成功的男人除了拥有权力,还要战胜美丽的女人,单靠薪水过活的哪里有资格谈成功呢?
沐浴完毕,奉上茶,李鸿章端起茶碗,还酝酿着说些风雅的话。外面的门拍得山响,还以为半夜三更来抓嫖的。进来的是李二,一脸汗,李鸿章从二楼窗户伸出头来,紧张地问:大营出事了?李二一面抹着脸,一面说:爷,安庆曾大帅给你来信了,刚刚快马送到大营,还有一份军机处发给他的上谕抄件,我也带来了。
李鸿章连忙披衣,一只拖鞋被他踢到床底下,怎么也够不到,丁香从另一边撅进去给捞了出来。李鸿章下楼,在妓院处理军国大事。
他拆了信,又看上谕,好像都是一个意思。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即将向南京发起总攻,朝廷让曾国藩居中指挥,调江苏李鸿章,浙江左宗棠分别进入南京两翼协助曾国荃。曾国藩在信尾写道:少荃,淮军若能逐次扫平苏州,嘉兴,阻遏该地长毛驰援南京,将为九弟克复南京之最大助力。
曾国藩话中有话,他不好明确反对上谕,只跟着上谕内容说了一些敷衍的话,而根本意思就是暗示李鸿章,不希望李鸿章的淮军,左宗棠的湘军赶去南京凑热闹,分他弟弟一杯羹。
曾国藩对李鸿章十分放心,李的灵活性永远大于原则性,最能审时度势,不会让老师为难。而左宗棠自负,自称“今亮”,就是当今诸葛亮,连他最大的伯乐——曾国藩也不放在眼里,常常挖苦讽刺,不留情面。所以曾国藩对姓左的不放心,甚至厌恶,就怕他顺杆爬,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要去南京抢功。
李鸿章快速地思考,我该如何?有了,分三步走,第一步上奏朝廷,说正在积极整顿军马,不日即开赴南京,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些,让朝廷高兴;第二步给曾国荃写信,说奉旨协战,但沪上之战刚刚结束,淮军还需时日整休,无法克日到宁,让曾国荃安心;第三步给曾国藩写信,说当务之急要先攻苏州,除淮军侧翼之患,让曾国藩放心。他料想曾国藩看信后会很满意。
他让李二把正忙得不亦乐乎的钱鼎铭叫起来,先回营集合各部主官,所有兵勇结束休假,回营报到。
李鸿章穿戴整齐,丁香很舍不得,说:爷,怎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鸿章说:刚才收到东家急信,要在南京做笔大买卖,关照我先去苏州分号筹一笔本钱。商场如战场,我得连夜走,你等我筹银子来给你赎身。商人重利轻别离嘛,呵呵。
丁香说:你莫哄我,你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做大事的。奴家愿意跟你走。
李鸿章捏了她一下脸颊,说:你个小婊子,真让人爱死。你的钱自己守好,以后再不让你抛头露面了。
李鸿章习惯逢场作戏,这次却爱上了丁香,但他绝不儿女情长。急匆匆出了弄堂,也不上轿子,跨上马,飞驰而去。
晨曦时分,淮军大营吹集结号,将官们全身戎装,排列整齐,接受李鸿章检阅。李鸿章戴起二品顶子的官帽,身着黄马褂,眼露杀气,张牙舞爪,活像天王殿里的护法,让在场的人不寒而栗,跟昨天那个温柔体贴,怜香惜玉的居家好男人判若两人。
李鸿章隐瞒了北京的旨意,只传达曾国藩命令,说淮军要在外围配合攻打南京的曾国荃,全力扫清苏浙地面,巩固湘军的战略优势,为长达十四年的大动**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李鸿章口气凛然:诸位弟兄,立功的机会又来了,我嫌你们的顶子还不够红,让长毛的鲜血来染红吧。
现场山呼万岁。李鸿章一字一顿:先下苏州,再克嘉兴。出发。
苏州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李秀成知道,他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已经日薄西山了。
十一年前,洪秀全占领南京,更名为天京,他进京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大造天王府,但刚竣工就被潜伏的奸细放火烧了,正好他也嫌不够气派,于是再造一次,比第一次扩大好几倍,周围十几平方公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同。从头走到尾,要建高速公路,真是琼楼玉宇,天仙宝境一般。
完工后的新天王府,外有太阳城,内有金龙城,外城到内城要过长长的五龙桥,下桥绕过黄色大照壁,有极宽广的广场,广场上三座品字形高大牌坊,牌坊上横书:天堂通路。
金龙城宫门口,挂着数米长的横幅,有洪秀全朱笔大字:大小众臣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可入,否则雪云中。雪云中就是杀头。
主建筑为“荣光大殿”,庄严宏伟,雕琢华丽,绘以五彩,饰以黄金,琉璃瓦盖顶,门窗用绸缎裱糊,墙壁用泥金贴面,取大理石铺地。
洪秀全自搬入天王府一直到太平天国覆灭,都没有再离开天京一步。他和他战友们的奢侈腐败程度远超于他们咬牙切齿,穷毕生精力要想推翻的清王朝。但他们内讧(hòng)不断,互相杀伐,对待战友无不以除恶务尽、赶尽杀绝的手段,比对待清妖还要辣手。
早期的东南西北翼等诸王纷纷死于非命,李秀成和陈玉成等童子军出道后,相继成为卓越的军事领导人。李陈配合默契,打了很多胜仗,一度气焰大张,把清军的江南、江北大营一锅端掉,湘军主力也迭遭失败,曾国藩只好龟缩在南昌小城,整整两年长吁短叹,痛不欲生。
但之后,战场形势扭转了,湘军上下秉承曾国藩的品质,韧劲十足,屡败屡战,由暮气转为朝气;而太平天国由于内部倾轧(yà),元气大伤,屡战屡败,由朝气转为暮气。太平军在战略上陷入被动,陈玉成横冲直撞几年后,其主力在皖北覆灭,洪秀全断了一条胳膊,李秀成成为天朝唯一能指望的擎天柱。
洪秀全的穷奢极欲需要大量的钱财填补,到了他晚年常常入不敷出,所以大肆卖官鬻爵,给天国捐银若干,就能获得相应的官爵,童叟无欺。前后封了2700个王爵,南京城内,楼上楼下,街里街外,王爷遍地,吃花酒的有王爷,喝馄饨的有王爷,王爷能坐八抬大轿,经常因为道路狭小,两个大轿顶在一起,互不相让而大打出手。
至于什么顶天义、钻天侯、天将、丞相、总监、监军之类的官帽,因为面向工薪,丰俭随意,铁匠,挑夫、磨豆腐的都能弄顶帽子来戴戴,中国人向来有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情节,几两银子就能过一把成功人士的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