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不满。钱鼎铭向李鸿章讨要上海道台的位置,不料李鸿章心有所属,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王顾左右而言他,把钱鼎铭弄得七荤八素,不得要领。最后是李鸿章的弟弟李鹤章得此第一肥缺,原来如此,钱鼎铭表示不服,我跟你李鸿章一起干这,一起干那,连你和丁香姑娘都是我当的月下老人,我鞍前马后,掏心掏肺,也算得上你半个亲兄弟了吧?你还对我留一手,真不够哥们。
做生意要讲人情,做官要讲人情,人情是政治,不讲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说穿了就是互惠互利,你吃肉我也得喝口汤,皇帝不差(chāi)饿兵,这是一切人际交往的原则,它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上,符合人情,符合逻辑。纵观古今,凡是不遵守原则,不符合人情,企图另搞一套和人性作斗争的,没有一个不跌得头破血流的。
李鸿章对这一套门清,李鹤章的事让钱鼎铭不爽,他感觉吃亏了,李鸿章得用另外的方式补偿他,给他安排个好位置,让他名利双收,心满意足。毕竟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经常一起做好事,也一起做坏事。钱鼎铭更看重做坏事,给领导做十件好事,不如一起做一件坏事,李鸿章也是这样认为的。李鸿章打心底感激钱鼎铭,他能发迹有钱鼎铭的功劳,钱鼎铭是贵人。
李鸿章说:我们来上海快三年了,我们有多苦,淮军由小到大,做到今天的局面不易,你老钱出了大力,有大功劳啊,我们还要百尺竿头,大展宏图。淮军的史册上会重重写上你一笔。
钱鼎铭一听就是一愣,回忆和展望,要煽情吗?你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要说重重写我一笔,狠狠写我两笔也不稀罕!不给实惠,我就不出力。钱鼎铭转头向船窗外,表示心不在焉。
李鸿章只当没看见,继续说:你看看,江苏的事情那么多,还要帮着曾国荃肃清地方,扫清外围,百事丛脞(cuǒ)啊,我每天焦头烂额的,老程,你说是不是?
程学启在一边搭话:是啊,我亲眼所见。成千上万的事,按下葫芦起了瓢,吃饭、睡觉也不安静。你看你,黑瘦黑瘦的。
钱鼎铭把嘴一撇,表示不屑,这是你自找的。
李鸿章说:我要养养身子骨了。所以呢,我有了想法,昨儿给朝廷上奏,要请你老哥帮我,给你压压担子。
钱鼎铭一听,身体一颤,立刻把头转回来,此时嘴也不歪了,身子坐正,两手放在膝盖上,屁股往外挪,只坐半个凳子,弄得像个上课的小学生,一脸虔诚地说:压吧,压吧,担子尽管压,我就是你的挑夫。你指向哪里,我就奔向哪里,忠心耿耿,十万八千里我也一路挑着。
李鸿章暗笑,说:那好啊,我们三个,再叫刘铭传拿根棍子,你挑个担,我骑个马,就够数了吧?
程学启噗嗤一声,把嘴里的茶都喷了。钱鼎铭一脸尴尬,刚才铮铮铁骨,此时水性软腰,一听到要给自己压担子就矮了三分,话说得都没底气。看来只有权力和官职才具有如此大的魔力,能轻易地重塑自我。
李鸿章愉快地说:江苏布政使一直空缺,我早想让你老兄担任,替我管一管全省的财税、行政,这样呢,我就只专管军事,轻松多了。你一定要拉兄弟一把啊?
李鸿章一副求人帮忙的口气,让人感觉做官是件很为难人的事。
程学启说:老钱,你从三品按察使的虚衔,一跃成为从(zòng)二品的藩台,又升官又补实缺,从此成为江苏的老二,真让人嫉妒,我都埋怨少荃偏心,不向着我。老钱,还不谢谢少荃,最近你印堂发亮,恭喜你啊!
钱鼎铭喜出望外,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不是做梦吧?激动地都结巴了,说:同喜同喜,是啊,是啊,我印堂发亮,印堂有点发亮,多亏少荃。少荃兄,这个,这个怎么话说的,你还让我帮忙,明明是你,你抬举我嘛!叫我怎么谢你啊,啊呀,啊呀,我祖坟冒青烟了,天高地厚的恩情啊。
他一面搓手,一面站起来给李鸿章磕头,李鸿章忙把他搀起来,说: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起来起来,你我不要生分。只关照你一件事,人事最难预料,上谕还没有下达,目前切莫声张,小心为妙,切记切记。
钱鼎铭连说:哦哦哦哦。头点得像捣蒜,钱鼎铭一口喝干了茶,平静了一下躁动的心,主动说要去找戈登,并表示我要是摆不平他,就让他摆平我。
李鸿章就等他这一句,事不宜迟,你马上去办,叫李二抬来满满两箱战利品,说:人是英雄钱是胆,没有黄白之物去贿赂,纵然苏秦、张仪在世,满嘴跑舌头,也无济于事。
钱鼎铭说:那我就拿一箱,省下来犒赏弟兄们。
李鸿章摇手,说:别,就拿两箱,该花的钱绝不能小气。若你只送一箱就摆平,另一箱就归你;若一箱不送就摆平,两箱都归你;若戈登狮子大开口要三箱,你就自己搭上一箱,以后也别找我来补,反正看你手段了。
钱鼎铭站起来,一揖到地,二话不说,慷慨而去。程学启看着他的背影,笑着问:少荃,老钱此去能成吗?
李鸿章说:那还用说?你是战场上的赵子龙,他是洋务上的蔺相如。淮军要能做到人尽其才,何愁天下不定?
程学启说:你有识人的本事,你是我们的曹孟德。
钱鼎铭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自己还留了一箱私房钱,戈登、李鸿章化干戈为玉帛,个人和公家都受益。这符合意大利经济学家帕累托的最优理论:在经济社会中,存在两方或多方利益体的互动,当各方利益达到最大化后的均衡,即没有一方再能通过原来的工作方法获利,这叫帕累托最优。这是促进社会和谐的重要保障。
如果钱鼎铭拿了李鸿章钱财,却不给李鸿章消灾,放任戈登继续找麻烦,李鸿章只好一边躲,一边要找钱鼎铭算账,三个人形成罗圈斗,这就不是帕累托最优,将导致社会更加不和谐。
李鸿章花钱买来太平,接着他要和程学启商量下一步方案。程学启提出,鉴于左宗棠领导的湘军正在向浙江运动,淮军要积极与之联系,遥相呼应,互为声援,早日平定江浙,为曾国荃攻克天京奠定坚实的军事基础和物质基础。李鸿章默然不语,他和左宗棠在曾国藩大营有过短暂的交集,李不待见左,他厌恶左的为人,两人很少合作,更不用说很好的合作。
自从左宗棠离开景德镇进入浙江,便在龙游、汤溪一带作战,后来攻克金华、富阳,这几年来既硕果累累,也损兵折将。左宗棠和李鸿章先后被朝廷嘉奖,一个为浙江巡抚,一个为江苏巡抚,成为曾国藩之后朝廷倚重的封疆大吏,也开始了两位晚清重量级人物的斗争。
说一说左宗棠其人。
十年前,左宗棠作为林则徐老友的女婿,在湖南沅江的船上和林则徐相谈甚欢。后来长毛作乱,一路打到湖南,左宗棠的好奇心促使他潜入太平军中,作为当地士绅和洪秀全聊天,他想看看太平天国到底是个什么子丑寅卯,聊了半天,他失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