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常常不得意,一不得意,不是寄情于山水,便是移情于草木。辛弃疾说,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邻家种树书;徐文长说,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唐伯虎说,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都是在不得意时写出的佳作。
丁香说:爷的学问,让我们这些粗鄙的人只好仰望。这些年你千生万死,一刀一枪,总算得了正果。
李鸿章说:能受天磨为铁汉,不遭人妒是庸才。我李某人又高又瘦,就是被老天爷在石头上磨过的。
丁香咬着牙,坏笑着说:撸棒为针。
李鸿章继续说:个人若想有出息,努力只占一半,还有一半靠贵人。我爹当了京官后,家境就越来越好,能供我们兄弟读书了。我中翰林后,也去了京城,老跟上司处不好,常常苦闷,就不禁想到在老家的日子。
我娘每年都做腌肉腌鱼腊肠风干鸡,吊在屋檐下吹风,家里的懒猫蹲在下面,楞楞地盯着,等人一闪,它便蹲身跳跃,把身子撑到极致,伸直爪子去拍,总够不着。一下午能跳十几次,不见它一丝懒惰。偶然屋檐下摆了一把凳子,它就来了神,先跳到凳面上,稍稳一稳,奋力跃起,一巴掌拍下。它只嗅一嗅,便松口一丢,又跳到凳子上扑下一个。每跳两次扑一个,循环往复、乐此不疲,一排吃食最终都被它斩获。我躲得老远,却看得真真的。当时就想:如果目的地不能直接到达,不如走曲线,不拘走哪条路,只要能到就好。荀子说:君子生非异也,而善假于物。以前我就缺个垫脚的,知道哪位贵人给我搬了把凳子?
丁香说:自然是曾老头。
李鸿章说:我在曾先生门下用功,得其言传身教,能有如今境遇,是靠他抬举,他是给我搬凳子的贵人。
过了几天,英国驻沪领事馆给李鸿章送请帖,请他携夫人参加酒会。刘铭传、张树声、吴长庆、潘鼎新都嚷着要跟巡抚大人一起去。刘铭传说:一起去看看西洋景,开开洋荤,吃吃大餐,喝喝葡萄酒。李鸿章说行,就吩咐领事馆的人回去禀报,还给了十块大洋赏钱。
李鸿章问刘铭传:麻子,你会吃大餐吗?洋枪队的华尔请过我们,让他的葡萄牙厨师掌勺。葡萄酒你只呡了一口就吐了,说又酸又涩,骂洋人使坏,把烂葡萄捣碎了糊弄你。末了换了安徽土酒。你说那个牛扒,拿刀一切,血滋你一脸,非要人家端走烧熟。还有这左手叉,右手刀是餐桌礼仪,你非要用筷子。老钱,你们上海阿拉管老刘这类人叫什么?
钱鼎铭说:叫“洋盘”,英文叫youngboy,就是无知的小孩子。这是洋泾浜英语。
刘铭传好奇地说:跟我们说说洋泾浜的来历。
钱鼎铭说:那我就显摆一下我的渊博。应该是道光二十二年前后,因为鸦片贸易和中英起了争端,天朝是礼仪之邦,有理有据、义正言辞,而英夷茹毛饮血,乃未开化的生番,理屈词穷之下,便恼羞成怒,居然把兵船从万里之遥开到吴淞口外放炮挑衅,我英勇将士迎头痛剿、大张挞(tà)伐,自然胜负立判,我们轻松地赢了。道光爷慈悲,经不住英夷再三哀恳,怜悯英伦三岛生计困难,便俯允所请,开恩设立上海等五个通商口岸,准许英人上岸卖点针头线脑,让他们赚些蝇头小利,贴补他们恶岛的柴米。
张树声一拍大腿,说:说得好啊!国威大张,洋人虽桀骜不驯,也终被教化,对我朝感恩戴德。
钱鼎铭说:洋人刚平息,长毛又闹事,山东、江苏、安徽接连起了旱涝和兵灾,大量流民逃难到上海,没有一技之长,没有积蓄,拖家带口只好在洋泾浜栖身,他们沿着洋泾浜两岸搭窝棚,密密麻麻十几里,高低错落、各抱地势,盘盘焉,囷(qūn)囷焉,蜂房水涡,矗(chù)不知几千万落也。
李鸿章说:唉,老钱,原来阿房(ēpáng)宫是一大片窝棚啊!难怪沐猴而冠的项羽看不上,一把火给烧了。
钱鼎铭说:我是读书人嘛,难免掉书袋子。每个棚都蜗居着一家人,矮小黑臭,迎风都挡不住那股馊味,本地人管那窝棚叫‘滚地龙’。官府不管,洋泾浜的人都没有户籍的,偷抢很多。我那年中了举,过于得意,犯了失心疯,满世界乱窜,不知深浅地一脚踏进去。
本想立马退出来,三转四转却迷路了,天又黑了,影影绰绰周围有很多黑影,我心里一急,就更找不到北了。我正拿着绸子手绢捂鼻子瞎撞呢,突然腰间的荷包和一块美玉就被人抓去了,刚要喊,顶宫又被抢去。
吴长庆问:顶宫是什么?
钱鼎铭哭丧着脸说:顶宫就是帽子,我那个还是貂皮的,值十两银子,我中举后,家父送我的,现在想想还痛心疾首。当时头皮都被拔去一层。
李鸿章说:当年人家刮你头皮,如今你升官了,可以去刮人家地皮,有失有得,十两银子嘛,毛毛雨了。哎,怪不得你头发稀少,原来如此。你去抓贼了吗?
钱鼎铭一听刮地皮,脸一红,听李说抓贼,说:哪敢啊,我就是想追,追哪个呢?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抢了东西往滚地龙里一钻,家家户户都是通着的,地形复杂,犹如诸葛亮的八卦阵,这些贼又似土行孙,一眨眼就入地了。
刘铭传说:你没被扒光还算运气吧?
钱鼎铭说:真的是哦,不要说被扒光,就是被人捅刀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尸首往洋泾浜里一抛,两三天后泡发起来,肿胀得都分不清是人还是畜。这类打架斗殴,谋财害命的勾当三天两头都发生,在那里见怪不怪,死也白死。万幸,我碰到好心人了,一个苏北剃头匠,挺仗义的,给我指路,帮我逃出去了。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李鸿章问:那洋泾浜英语又怎么来的?
钱鼎铭说:洋人需要大量本地劳力,经常来这雇佣一些苦力的去给他们拉车赶车,去码头上背麻袋,或去帮着盖房子当泥水匠。教堂里不时有洋和尚、洋尼姑来布道,送些粮食。一到傍晚,外人绝不敢涉足此地。如今,上海的洋人和国人,都能说几句夹着又中又洋的话。连那些常年混迹在十六铺码头的小瘪(bēi)三,看到洋人就伸手,有腔有调地唱:nofather,nomother,nomoney,nohome。
李鸿章说:真有趣,你再说说十六铺,我们这些土鳖第一次进上海滩,就是在十六铺下的船。
钱鼎铭说:十六铺离城隍庙、豫园也就一箭之地,五方杂处,水路码头交汇地,进进出出的外埠的货物都在此集散。商号云集,山货、海鲜、水果、烟土等批发货栈鳞次栉(zhì)比,各条街巷里的赌场、烟馆、妓院、茶楼、浴室比比皆是,我敢说,长毛的奸细、探子,各军流散的兵勇,帮会哥老,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什么削莱阳梨皮的老山东,刮鱼鳞的小宁波都混迹于此。
站在一边伺候的李二插话:专给衙门送黄鱼和黄泥螺的张胖子就是来自宁波鄞(yín)县。他家和点春堂一墙之隔。
李鸿章吩咐道:该走了,你叫周馥去套马车,李二,你叫夫人换装。
周馥是李二的表弟,读过几年私塾,如今在李鸿章底下当杂役。周馥正在后院给李大人刷马桶,一听里头叫差,搁下刷子,去牵马套辕。李鸿章和丁香坐了敞篷马车,刘铭传等人骑马跟随,一对人马,浩浩****出发,沿黄浦江一路向北。
外滩的傍晚,夜风挑动银浪,夕阳躲云偷看。英国领事馆建在一片荒滩上,两层巴洛克式建筑,米字旗在风中飘扬,平时这里孤零零,今晚却是灯火通明。时逢战乱,市面不靖,洋人不愿出门,吃用都叫外卖。黄浦江上的小舢板来往频繁,小贩们都争着给领事馆送米面、瓜果、菜蔬、禽蛋、鱼肉,生意特别好。
自从淮军打跑了长毛,市面逐渐恢复,乱世也开始繁荣。总领事威妥玛(ThomasFrancisWade)爵士,早年毕业于剑桥大学,后参加海军,在印度服役多年,两年前来到上海,目睹浦江巨变,他和太平军打过交道,曾参与签订《中英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算半个中国通。
威爵爷带领馆所有雇员及家属盛情欢迎李大人一行,感谢他和淮军为安定上海做出的贡献。李鸿章发表了简短演说,他说:敉(mǐ)平叛乱,保一方平安,让百姓安居乐业,是本大臣的本分,只要李某人在此一天,各国在华利益也将竭力保护,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跳舞的跳舞,请各位放心。
大家听了鼓掌,然后各自介绍随行人员。李鸿章说,这是刘铭传,威爵爷热情地向刘铭传伸手,刘铭传下意识地抱拳,威爵爷改成抱拳,刘铭传又伸出了手。钱鼎铭嘟囔一句:乡下人。
众人在长桌两边坐下吃饭,丁香被威妥玛夫人叫走了。
刘铭传等人学样把一块白布吊在脖领上,笨拙地拿刀拿叉。西餐一道道上,有西蓝花配牛排,鲜香鲍鱼汤,干炸大明虾,咖喱葡国鸡。侍者给大家斟上窖藏的肯特郡葡萄酒,主人端起高脚杯晃动,让酒液挂壁,客人不知何意,也跟着学。威爵士向各位敬酒,还特意夸奖丁香夫人生得标致。翻译是个年轻的英国人,叫马嘉里,以前在广州洋行里当雇员,会说一些广东话,他说:爵爷夸奖李夫人长得很正点。李鸿章不懂粤语,还以为说自己的怀表,就说:妇道人家,不需要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