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爵士使劲点头,好像当时他也在场,他说:房钱加上门票,一年下来让房东挣了一笔,所以他说尽好话,极力挽留李爵士。李爵士来上海一年多,也学了几句中国话。你猜,李爵士如何用中国话回答的?
李鸿章洋溢着笑容:如何回答的?
威爵士说:我信你个鬼,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李鸿章说:都传英国人绅士派头,不苟言笑,看来是肤浅的见识,人家不也很能说笑嘛!东西方的人模样大相径庭,人性还是相通的。禅宗六世祖惠能大师跑去湖北黄梅找五世祖弘忍求道,弘忍调侃他,你一个从广东蛮地来的獦(gé)獠(liáo)求什么佛法?惠能大师说,人分南北,佛性何分南北?
威爵士问:獦獠是什么?
李鸿章说:獦獠就是你刚才说的赤佬。
威爵士说:按照条约,五个口岸都要设立领事馆。李爵士派在上海还是很幸运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最多当一回赤佬或者獦獠,给人当joke讲。而最头疼的是广州总领事何伯。
李鸿章思路跳跃,说:河伯,这名字听起来耳熟。战国时期,魏国有个大夫叫西门豹,到邺(yè)城当郡守,那里有极恶的陋习,因邺河长年泛滥,淹没庄稼,愚昧的乡民就说河伯,就是河里的那个邪神要娶人间女子为妻,不满足他就要闹黄汤灾害。那些坏良心的官员、祝师、巫婆,乡中士绅见有利可图,便趁机勒索民众,凡不肯行贿或者穷苦人家,就以河伯看中他们家女儿为名,强行掳去,盛装打扮,敲锣打鼓,绑到河边,扔进河里淹死。
西门豹恭逢其盛,他站在岸边说,女人长得难看就是惩罚,这个新娘子太寒碜了,河伯肯定不满意,他不满意明年又要闹水灾。我要另找一个没被惩罚的女人,你们这些好人帮我去给河伯打个招呼,请他老人家宽限两天。说罢吩咐扔一个官下去,半晌没人上来。西门豹说,看来迷路了,不妨再去一个。于是扔了一个乡绅,依然有去无回,这样不妨地扔下去七八个,从此以后,哪怕水闹得再大,也没人敢提河伯娶媳妇了。
等李鸿章的思维平静后,威爵士说:何伯跟两广总督徐广缙,广东巡抚叶名琛()多次交涉进城事宜,两人都避而不见,好容易千年等一回见到了,两人又支支吾吾、东拉西扯,始终不得要领。中国话怎么说来着?
李鸿章说:王顾左右而言他。
潘鼎新说:不知伊于胡底。
钱鼎铭说:不着边际,回避主旨。如上海人讲的今天天气哈哈哈。
威爵士说:老是哈哈哈,到处哈哈哈,又不是看滑稽剧,何伯受够了。徐广缙知道自己快要调走,凡广州的事一概不过问,不表态,诸事不决,只留后任。叶名琛接了两广总督,他以林则徐的学生自诩,凡事都以林的教导为方针,你们知道,英国人最反感林则徐,说此公不讲国际规矩,一味以势压人。
李鸿章说:林文忠公是一股清流,他并不昧于形势,也不保守,只是当时雾里看花,倘若今天他老人家还健在,也绝不会是原来的做法。
钱鼎铭说:林文忠常说民心可用,但官员尚且颟顸(mánhān),小民则更糊涂,民心可用只是无实用的唱高调罢了。叶名琛既然继承了林则徐的衣钵,自然把他的话奉为圭臬(niè),遵行不渝。
李鸿章说:的确如此。叶名琛在广州大办团练,为的是把英国人拒于城门之外。我看过他给文宗咸丰帝的奏折,说他在积极筹办经费,制造器械,添置栅栏,已募得十万健儿,无事则各安生计,有事则出户捍卫。明处不见荷枪执戈之人,暗中皆为折冲敢死之士,众志成城,坚如金石,英夷若犯,蚍蜉撼树,有来无回。民心大大可用。
文宗朱批,我粤东百姓素称骁勇,深明大义,固由圣化导引之神功,亦系天性禀赋之淳厚,览奏朕心甚慰,不料卿等有如此妙用。大好,大好。
刘铭传说:我听不大懂,但感觉他挺高兴的,高兴就好。
张树声感觉李鸿章在暗讽咸丰,心里不大满意,但不敢对李鸿章发作,只对刘铭传说:麻子,先帝可是好皇帝,一代圣君,岂容你轻视?
刘铭传嘟囔了一句:切,自娱自乐罢了。
李鸿章只当没听见,继续发问:从明朝起,广州已经与外国通商,开风气之先,至今三百年,中外早应同声共气,为何广州如此排外?
钱鼎铭插话:这个我知道,我表弟方蛤蜊(gélí)在广州十三行干过。说到底还是利益使然。原来中国就一个广州被允许通商,洋船载着货物进来,卸货卖给十三行,然后通过十三行采购内地货物再装船离岸。这一进一出,广州的官商就有利益可分了。清关要交关税,关税是正税,十三行做代理要收手续费,这都是明面的。还有陋规,官员要拿贿赂,换一任官员,就重订一套规矩,十三行便趁机从中渔利,漫天要价,每一条船都这样被宰一刀,一年到头,大小船只几万条,你想想看,这是多少富贵,深不见底吧?垄断的买卖就是好发财。
大小衙门和十三行多年来一直躺着收银子。贸易行里领衔的是一个怡和行,经理姓伍,据说伍家有八千万资产,世界上最富的人家。有一年着大火,怡和银库烧垮了,堆积的银子化成银流,汩汩(gǔ)而出,银河铺满大街。和珅(shēn)要活着,也不敢望其项背。
《南京条约》签订后,又增开四个口岸,相互间有了竞争,除了正税不变,各地衙门的陋规和代理行的收费便有了高低,广州也没法去统一那四个,洋船自然往花钱少的口岸靠。商船不来,各地货物也不再往广州送,广州人的好日子到头了,十分利益去了八分。连广东劳工的生计也发生了问题,苦力成了流民。
李鸿章说:原来如此。据我所知,湖州的生丝、杭州的茶叶,以前要由陆路经江西,过梅岭到广州,千里迢迢,一旦山崩地塌、大水漫灌、道路隔绝,新茶就变陈茶,新丝就变老丝了。如今添了个上海,单丝茶一项就几乎在广州绝迹,谁还肯舍近求远呢?
钱鼎铭说:少荃兄说得是。如此一来,广州的官员、商人、劳工就恨死了洋人,骂他们唯利是图。
李鸿章说:骂得毫无道理。做买卖谁不求利,谁跟钱过不去,自然越多越好。他们不也一样吗?小民趋利是本性,读书人爱财是本性,两者本无区别。若说不求利,那是装清高,哪个贪官没读过几本圣贤书?贪官多的是两榜进士。
钱鼎铭说:嘿嘿,您把我们都骂了。
李鸿章说:咸丰六年(1856),叶名琛派兵去英国亚罗号船上搜海盗,把船长和水手打了,这下给了何伯寻衅的借口。
威爵士说:何伯也是忍无可忍,他给伦敦写信,请求开兵船来,第二年印度的海军就来了。他说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树声说:这话听着别扭。
李鸿章说:雪上加霜的是法国马神甫在桂林被杀,广西也是叶名琛的辖地,可他还是不闻不问,眼不见,心不烦。
威爵士说:非洲有一种会跑不会飞的大个鸵鸟,一有躲不了的危险,就埋头沙堆,把屁股露在外面,只要看不见就当没有发生。
李鸿章说:这样法国人也把兵船开到广州,和英国人合兵一处,气势汹汹嚷着要打进城。外交争端上升到战争,战争一开,动摇的是国本,祸害的是百姓。局势如此之坏,若叶名琛能审时度势,开诚布公地和河伯认真谈一次,允许其进城设馆,并惩办杀害马神甫的肇事者,优恤其家属,给英法一个交代,洋人有台阶下,就会息事宁人,我们也避免了战争,事态有转圜(huán)余地。可叶名琛冥顽不化,对洋人依然不理不睬,终于把小事酿成大事,大事激成巨祸。兵临城下之时,他还一味烧香拜佛,他不是说民心可用嘛,他的十万敢死之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