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真是玄妙,出生之时天已注定结局。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谁撞上谁倒霉。同治之后的光绪,也是在某年春节,闷闷不乐,他随手拿起一份奏本,是督察院、刑部、大理寺呈报,前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内阁中书周福清请托浙江主考,为其子周伯宜乡试舞弊,贿买举人案业已审结定谳(yàn),拟周福清秋后问斩,周伯宜革去功名,押回原籍交地方看管,伏请圣裁。
按照规矩,一审要严一些,终审要轻一些,终审为圣裁,由皇帝决定,这叫恩出自上,把人情送给皇帝做。所以周福清虽为死刑,但由皇帝朱批,一般会批示免死充军,发往伊犁戍边,追随当年林则徐的足迹,若在康熙、雍正时期,则多数发到关外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但光绪那天心情特别烦躁,你们让朕一年过不好,朕让你们年年过不好,于是朱批,准奏。这下完了,周福清明年要死了。周家是浙江绍兴的阀阅世家、显宦郡望,周福清是鲁迅的爷爷,周伯宜是鲁迅的爸爸。鲁迅童年的生活和一生的性格,因家运断崖式跌落而发生重大改变。
李鸿章在保定过47岁生日,30岁至今过的第一次生日,10几年来鞍马劳顿,转战南北,时常忘了生辰八字,安定的生活都是一种奢侈,更不用提点蜡烛、分蛋糕、吃寿面了。总督府张灯结彩,窗明几净,淮军袍泽、直隶官员、各省疆臣、北京政要、连宫里都送来了贺礼。
总督署礼堂高悬同治皇帝亲书条幅:嘉谟(mó)宏猷(yóu),谟、猷都是谋划的意思,就是赞扬李鸿章对治国一直有高明的建议,宏大的设计。
李鸿章标榜文雅廉洁,手不肯碰钱物,凡是礼单,都由李二双手翻开,他只一扫,便淡淡地说叫二太太收了。送的人他记不住,不送的人他都记住了。
一切琐事凭丁香和账房打理,丁香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礼品琳琅满目,有钟鼎彝尊、瓷器玉件、明清书画,走廊里码着石榴、杜鹃、紫云、小松等盆景,院子摆的牡丹、葡萄、杨梅等花草,光牡丹就有红、白、紫、黄、朱砂各色,都是老蝴蝶、金花状元、火烧金丹等名贵品种,还有西北的骏马,貂皮、紫羔、滩羊、猞猁、麝香、藏红花、冬虫夏草等。
驻直隶的英法公使馆分别送来了望远镜和油画,油画上是个丰腴洁白**的西洋女人躺在草地上看天,引起一片哗然,这很让君子们气愤,都说洋人不讲人伦,但也让大家产生遐想,虽然表示不屑,但仍用余光瞟。李鸿章说,这个是文化,大家要尊重,现在不好挂,用布包好,藏到地窖里,兴许过一两代再挂出来就无妨了。
还有一尊来自江南太湖的巨石,高四米,重两千斤,有皱、瘦、露、透四大特征,石头有天然72个孔,孔孔相连,在石上浇水,个个孔有清水溢出;在石下点香,个个穴轻烟缭绕。只能远观而不能亵(xiè)玩,若在十米外瞻仰,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活像个绰约的女子,若站在它边上,酷似和变形金刚合影。
李鸿章摇头说,宋徽宗的花石纲搞到我家里来了,为了几块破石头,一路拆房毁田,不知要害多少人家,方腊就是因为这个造反的,不祥之兆也,我不要,搬走搬走。
李鸿章很认真地观摩了些字画,有隋朝展子虔(qián)《游春图》、宋徽宗《雪江归棹(zhào)图》、元代赵孟頫(fǔ)小楷《妙法莲华经卷》、倪瓒《兰竹卷》、明代唐伯虎《孟昶(g)蜀宫歌妓图》、董其昌《疏林远山图》。
李鸿章说:董其昌和倪瓒作画风格颇为相似,多用干笔和皴()笔,不喜着色,技法简洁,尽显淡雅和清新。作画和写诗相通,若到至高境界,都是空灵无物,画的是山水,写的是市井,却不着一点俗世的烟火气,真叫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倪瓒人如其画,中年散尽家财,隐迹江湖,真正的散淡、高雅之士。至于董其昌,我太熟悉了,丁香在上海的宅子里就挂着他的书画。他是松江恶霸,不但为人庸俗卑劣,子弟也个个是高衙内,下作坯,董家人神共愤,宅第终遭打砸抢拆,弄得一干二净。其人格低下,作品却高贵,很怪很怪。
比董其昌更不堪的还有蔡京、秦桧、严嵩,三个老贼个个器宇轩昂、谈吐不凡,待人似无比真诚。尤其严嵩,鹤发童颜,声如洪钟,神仙中人一般,若萍水相逢,三言两语则被其折服。
他们都是大书法家,严嵩写的“贡院”和“六必居”两个招牌至今还挂着,高宗乾隆找了多少大家写“贡院”两字,欲取而代之,就没有一个超过他的。他们的字或凤翥(zhù)龙飞,或体貌舒朗、或清峻刚正,无不叫人倾心仰慕,还以为这些老家伙是多么志向远大、心地纯洁的贤良道德之士,真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难怪孔圣人讲,与人交往,不可听其言,信其行,当听其言,观其行。白居易也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
丁香脚下生风,说话不停,又要记账,又要招待,底下几十个男女不够她支使,忙了个不亦乐乎,一边用手帕扇风,一边幸福地抱怨,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堂会是时髦的京剧,有很多折子戏,最出名的是两位师徒老生,泰斗程长庚的《文昭关》,后起之秀谭鑫培的《定军山》,程长庚唱腔苍劲朴质,嗓音洪亮,谭鑫培唱腔悠扬婉转,略有伤感,二人的喷口、发音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气口绵长隽(juàn)永,腔里有腔,有时以为嗓音到了顶峰会戛然而止,居然还有袅袅余音,向着更高峰飘去。他们的腿功、步伐、眼法、指法,一招一式,都有严格的表演程式,与唱腔融合,丝丝入扣,艺术造诣已臻化境,他们对京剧多有革新,集徽调、汉调、昆腔于一体,形成了各自的“程派”和“谭派”。每唱到妙处,掌声如雷,连西皮和二黄都分不清的李鸿章居然也陶醉期间。
谭鑫培经常入宫,最被西太后赏识,恃宠而骄,内务府大臣那桐想请谭唱一出《空城计》,谭鑫培说,那就劳您大驾给我请个安吧。那大人真是贱骨头,真地恭恭敬敬给他请了一个安,谭鑫培泰然受之。按照清制,大臣只给贝勒及以上的满洲贵胄(zhòu)请安,给戏子请安,闻所未闻,只能说那桐大人真心热爱国粹艺术。谭鑫培此后得了个雅号“谭贝勒”,可见他的气焰,他成为现代京剧的代表人物,中国第一部电影就是他主演的《定军山》。
堂会还有个丑角刘赶三,他在折子戏间隔时上台插科打诨,拿时政砸现卦,着实让人忍俊不禁,被砸到的人无不咬牙切齿。他曾经在北京献演,扮一个老鸨(bǎo),剧场里前呼后拥进来了五爷惇(dūn)亲王,七爷醇亲王,七爷还是光绪的爸爸。戏子无状,刘赶三犯浑,拿王爷砸卦,站立在台口高声叫:老五、老七出来接客了!
顿时山崩地裂,桌子椅子七倒八歪,茶碗茶壶碎(cèi)了满地,人都四仰八叉,笑声把房顶都掀了。醇王、惇王满脸紫胀,拂袖而去。散场后刘赶三被拖出豪打胖揍,自在娇莺恰恰啼,叫声那个脆哦,他的艺术生命从此在北京终结。
曲终人散,难忘今宵,李鸿章虽然喜欢热闹,却也无可奈何。正在回味谭鑫培的唱词: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高声叫,大小儿郎听根苗。突然接到北京军机处廷寄,由兵部八百里快马递送,信封上正楷书写:军机大臣字寄直督李鸿章开拆。李鸿章心里一沉,刚说到信,就来信,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他洗了手,点了香,朝北京拜三拜,然后拆开,恭敬阅读,原来近期贵州苗族造反,蔓延到湖南、湖北境内,朝廷命李鸿章为钦差大臣,军机大臣上行走,由协办大学士升武英殿大学士,赏穿黄马褂,转任湖广总督,率刘铭传、刘松山部克期赴湖广平乱,移交直隶总督关防,由两江总督曾国藩接任。
李鸿章思绪纷乱,怎么又要我去擦屁股?
朝廷让李鸿章让出直隶去湖广,两地总督平级,但直隶更显尊贵,怕李鸿章有抵触,就提拔他进军机处,还把协办大学士扶正为正殿大学士,不可谓不倚重,不信任。
当时把在地方当总督并进入军机处的大员称为“爵相”,听起来既是爵爷,又是宰相,其实是“假相”的谐音,因为他们不在北京中枢办公,不参与决议,大政方针做不得主,所谓的军机大臣头衔更像是一种安慰,一项荣誉。军机大臣又被尊称为“中堂”,大家便改口管李鸿章叫李爵相或李中堂,李中堂的称谓将在中国近代史上重重地记一笔。
李鸿章和曾国藩一会儿两江,一会儿直隶,师生二人转,搞得七荤八素。朝廷真没人了吗?他已生了厌战情绪,为什么不能过两天安生日子,还有很多正经活等着他干呢,洋务才是他的舞台,他的第二个政治生命的大幕将在那里徐徐拉开。
升官的喜悦像冲了第六泡的茶,早就清汤寡水,黄马褂穿了两件,再穿一件就热死了。唉,说一千道一万,君命不可违,打起精神走吧,我是革命一块砖,东南西北任你搬,但今晚注定无眠,轻轻地我来了,轻轻地我又要走了。
还好李鸿章走了,把更麻烦的事抛给了曾国藩,曾国藩第二次回直隶,一来就踩到屎里,拔出脚来洗干净,还是顶风臭十里,人人骂他是汉奸。曾国藩哀叹,当年我打长毛时死掉就好了,弄得晚节不保,一笔勾销,一世英名都付之东流,追悼会都开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