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务,无论巨细,无不涵盖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是一场要下百年的好雨,好雨知时节,要改变人的观念,必得润物细无声,渐进式地洗脑,一点一滴渗透进人们的日常生活,让他们切身感受到洋务带来的实惠和便利,一旦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新观念也就扎根了,你再让人们抵制,他们也不会愿意。今天,人们反对洋务是真心诚意的,明天,人们支持洋务也是真心诚意的。
社会的进步不在于硬件的照搬,而在于软件的设计,软件就是人们的观念和思想。欲改变落后的面貌,先改变人的思想。思想是指导一切行动的方针,思想是纲,纲举而目张。难怪清华大学梅贻琦校长说,盖大学者,非大楼之谓也,而为大师之谓也。
李鸿章开始练字,看闲书,吃活鱼,叫上丁日昌、薛福成、丁香、春梅一起打麻将,过几天正常人的生活。他和他的战友们早厌倦打仗了,谁愿意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豁上自个的命去拼命?作为职业军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和平。
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最瞧不起那些拿着俸禄,揣着赃银,吃饱了没事干,却整天叫嚣着要教训这个,惩罚那个的人,这些人选择性地,不担风险地爱国,不是真君子。
正如话剧《茶馆》里的那个兵痞二德子被常四爷呛,说洋人烧圆明园的时候,没看到尊驾您冲锋陷阵,打洋人报国嘛。二德子恼羞成怒,说我打不了洋人,我还打不了你吗?
二德子就是安全的爱国者,窝里横的代表。
当年八、九月份,直隶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九十五个州县受灾,十月,李鸿章奏请朝廷蠲(juān)免租税,赈济灾民。
朝廷说最多免掉税赋,但没钱赈灾,只能做这些了,你懂得。
十一月,北方很冷了。李鸿章身穿厚袍,家有炭火,一家子围坐吃火锅,其乐融融,若仅作为一个富翁、大粮户,李鸿章尽可以享天伦之乐,莫论其它;可作为是一方诸侯,他治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要负责,他是第一责任人。
眼下要发放灾民的口粮和棉衣,人那么多,藩台存有国库银,但都是有预算的正项开销,自然灾害是意料之外的,李鸿章压缩其它开销,硬是凑了25万两,还有很大的缺口,只好仰仗社会贤达慷慨解囊,以解民困。
李鸿章的翰林院同年盛康捐助一万两,盛在浙江当按察使,叫他儿子携带银票来直隶,李鸿章看到有钱进账便格外喜欢,爱屋及乌,他很中意盛康的儿子,问小伙子叫什么,小伙子说小侄叫盛宣怀。
胡雪岩也派人送来一万两,还有两万件棉衣,李鸿章一愣。自己和左宗棠素来不和,人所共知,胡雪岩是左宗棠的金主,人尽皆知。这是左宗棠指使胡雪岩来和好的,还是来卧底的?
此时左宗棠远在西北,并不知道此事,胡雪岩自有想法,瞒着左宗棠。此举原因是:
一,左宗棠去西北,李鸿章有举荐的情分,国家拨付大宗银子到胡雪岩账上,胡雪岩一跃成首富,他为自己,也代左宗棠报答李鸿章。若要放在平时送钱,即便出于真心,在李鸿章看来也是请君入瓮,把贪赃的把柄送到政敌的手里,这是一个能力低下的官员都不会做的事,李鸿章会做吗?
胡雪岩自然清楚,他不做无用功,只等机会,如今好了,正逢大灾,对别人是灾难,对他是机会,机会难得。胡雪岩响应李鸿章号召,诚心报效,既解了政府的燃眉之急,又让李鸿章改变对他的印象,胡雪岩送得理直气壮,李鸿章收得冠冕堂皇。
二,人性趋利,何况商人?商人惯于脚踩两只船,胡雪岩是阳澄湖大闸蟹,脚踩八只船,他要缓和左李两人关系,以便从中取势,为将来做更大的买卖打个伏笔。北欧猎人进入北极圈打猎时,总把干粮沿路分散埋藏,并插上标记,等原路返回时,便靠那些标记取食。李鸿章就是胡雪岩埋下的食物。
三,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胡雪岩成了巨富,想做一点慈善,救一些灾民,给子孙积一点功德。他用不起眼零钱,设了一个不起眼的中药铺,专给穷人抓药治病,以救人为务,并不在意牟利。这个药号后来驰誉中外,至今不衰,成了一块响当当的百年金字招牌——胡庆余堂,而胡雪岩其他所有产业,钱庄、工场、作坊,铺子统统烟消云散。
李鸿章很快明白了,这是胡雪岩给他的意外之喜,连声说,小胡不错。
他分别致函盛康、胡雪岩,向他俩表示由衷的感谢,他赞扬盛康是官员的表率,热心公益的先锋,给官场带了一个好头,主动提出要把盛宣怀留在身边,悉心培养。
盛康正中下怀,他就是找准机会给儿子铺一条通天之路,此乃一本万利,从此盛宣怀登堂入室,后来居上,成了李鸿章办洋务的左右手。
李鸿章盛赞胡雪岩是商人模范,急公好义的典范,给商界带了一个好头,他要向朝廷奏请表彰他,努力弘扬社会正能量,中国要多一些像胡雪岩这样的义商。
李鸿章的信从头到尾,没有点左宗棠一个字。彼此心知肚明,何必点破?点了倒尴尬,好像胡雪岩发财是跟自己推荐左宗棠有关系似的。而且还会让胡雪岩产生误解,李鸿章欢迎他改换门庭、重新站队。
政治站队本来复杂,有时候泾渭分明,有时候又模棱两可,身在同一个阵营,未必是朋友;分在敌对阵营,未必是对头,或合或分,或敌或友,立场随着形势和利益的变化而变化。要分清敌友,不要讲道义,道义和官场绝缘,属于稀世珍宝,只从利益上分析,如果我倒霉,谁将是受益者,一般比较准确。
曾国藩厌恶左宗棠,李鸿章受恩于曾国藩,自然和左宗棠不合,成见亦深,但两人关系尚未恶化到曾左的地步,表面敷衍还是有的。李鸿章和胡雪岩并不相识,不知底细,胡雪岩又是政敌的红人,李鸿章虽然爱才,惜才、敬才,但胡雪岩不是诸葛亮,不值得李鸿章三顾茅庐去奉迎,且胡雪岩是商人,在官府眼里,商人终究上不得台面。
各府县分到赈灾款,发放过冬棉衣,办粥厂,熬稀饭,烙大饼、蒸馒头、做花卷、擀面条、包包子。李鸿章为防着具体经办官吏蒙混取利,定了一个个详细条例,比如一锅粥要插筷不倒,不能照出人影,大饼的直径要两尺四寸,厚三寸。
他派了很多委员去下面督察暗访,一发现有发国难财的就地拿下,前后杀了十几个互相勾结、贪污赈灾款和在粥里掺糠的官员和士绅,一时大快人心。
薛福成劝李鸿章:有些士绅贪污不过几十两,罪不当死,中堂此举,似有些矫枉过正。
李鸿章大不以为然,说:乱世用重典,矫枉必过正。当年曾公当团练大臣,在湖南大开杀戒,得了一个曾剃头的诨号。有些小恶小过的他也杀了,若在承平时节算不得什么,但逢天下大乱,就当逾格处置,这叫杀一儆百,否则趁着世道乱,人人出来发财,以为没王法了,为所欲为,那还了得?
我身居高位,万众瞩目,不来点威势,都当本大臣是纸糊的天将,泥捏的金刚,你让他一寸,他就进一尺,这还不满意,总觉得你让得还不够,这天底下就没有人人满意、人人说好的事。心不狠、手不辣做不了大事,以前我说过,杀一个,一家哭;不杀一个,一路哭,这些个贼娘泼才,借他们几颗人头收买几十万人心,这买卖划算。我多尽一份心力,灾民就多一份实惠。
李鸿章的初衷无疑是好的,但用严刑峻法替代正常的司法程序,搞从重从快运动式的执法,没有约束地滥用权力,显然缺乏民主和法治精神,而同期的欧美各国,人文荟萃,思想活跃,人们的公民意识普遍萌芽。李鸿章站在历史潮头,其眼光和见识远超时人,但仍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
有钱有物,有吃有穿,灾民活下来了,钱是好东西,当年物价便宜,两个大铜钱就能买一整只符离集烧鸡,鸡头、鸡脚、鸡翅、鸡身零卖更实惠。洪水退去,地里都是蛤蟆,熬到了开春,灾民们分到耕牛、耕具、种子,扶老携幼逐渐散去。这一关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