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顿时吓一跳,他想写信去把容闳骂一通,叫他马上休妻,一想觉得好笑,与虎谋皮吗?威妥玛曾经要他的皮,现在他又要容闳的皮,谁肯?这也等于把陈兰彬和容闳直接对立起来,容闳肯定恨陈兰彬打小报告,正副监督闹矛盾,以后的工作就没法做了。
李鸿章恨容闳,真是不顾大局,中国女人多的是,你随便娶嘛,就是像胡雪岩那样,娶个十三房,也没人说三道四的,相反会让人羡慕。现在你只娶一个,就给我惹那么大麻烦。这个家伙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脑子和中国人隔膜太久,已经不可理喻了。
李鸿章觉得还是要千万关照陈兰彬,叫他防扩散,家丑不可外扬,一旦让倭仁等正人君子获悉,绝对要小题大做,兴风作浪。
陈兰彬说:事务部规定学生们一到假期,就要回到部里学习中文,学习章句小楷,背诵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大多数还好,有两个小子无礼,一个叫黄开甲,一个叫吴仰曾,我训话的时候,两人居然敢直视我。
还有个叫蔡绍基的,更是无状,胆敢和我争辩,我有去语他有来言,被我训斥还不服,说美国学校的老师鼓励学生表达个人观点,说这是个性,老师说话时,学生盯着老师的眼睛是尊重,我都糊涂了,什么是个性,什么是尊重?个性就是学生跟老师顶嘴吗?尊重就是师生四目相对吗?师道尊严还要不要了?如果这叫尊重,那什么叫做不尊重?我只认为凡是离经叛道有所谓个性的,都难保将来不会弑君杀父。
我们幼年求学时,老师说话,我们都垂手侍立,低头听训,唯唯诺诺,读书不好,老师还要用竹杖敲手心,这才像话嘛。当初老师怎样教训我们,如今我们也怎样教训学生,几千年来一直如此,天经地义。老师就是老子,要是儿子都敢这样对付老子,那谁还肯生儿子?
李鸿章表面镇定,心里却说,求你们了,不要再给我惹事了,都是我老子。
李鸿章看着文字而情绪起伏,他亦喜亦忧。喜的是幼童们出国前还羞涩腼腆,表情木讷,短短两年就变得落落大方,神采飞扬,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任何场合都不怯场,能从容表达自己的观点,哪怕是错的,愚蠢的,又有何妨?观点不重要,腔调好,气场足,这才是中国青年应有的风采。
忧的是人在异国他乡生活久了,就可能彻底西化,把初心忘了。国家耗费巨资送孩子出洋,实指望他们学成归国,报效国家,结果事与愿违,没培养出接班人,倒培养了一批掘墓人,不但钱和精力白花,还养虎为患。这个必须警惕,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陈兰彬斥责的几个人,都不是离经叛道的乱臣贼子。日后,蔡绍基被任命为北洋大学校长,黄开甲为盛宣怀首席秘书,吴仰曾担任开平矿务局总工程师。
有些如今被认为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十几年前却被视为洪水猛兽。比如咸丰年间,英法两国公使要求进京觐见皇帝,递交国书,咸丰认为是胡来,严词拒绝,来回扯皮了几年,才勉强允许,还附加了很多规定,公使不得坐轿,不得摆场面,公使见皇帝,须行三跪九叩大礼。递交国书完毕,不得逗留京城,至于在京设立大使馆,想都不要想。
于是英法不满,双方交涉了很久,僧格林沁把三十多个英法代表拘禁起来,折磨死了十几个,弄残了十几个,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清国的行径导致战争,火烧圆明园的起因就是英法为了教训咸丰的非人道行为。
正常的外交被不可思议地阻挡,就像水总要找缝隙流出去,不引导和疏浚,却只一味堵截和阻塞,慢水积成激流,形成不可阻遏的大洪水,最终人亡畜死,墙倒屋塌。
到了咸丰的儿子——同治时期,朝廷思想开明了许多,各国可以在京城设立使馆,外国人跑琉璃厂,逛大栅栏也见怪不怪。朝廷还派了中国大使到欧洲赴任,李鸿章的同年进士郭嵩焘就是首任驻英国大使,李鸿章的幕僚薛福成是驻法国公使。
英美法俄日等五国公使要求同时陛见同治皇帝,军机大臣文祥先在总署接待他们,要求他们行三跪九叩之礼,五国公使私下早有商量,就问文祥,贵国和吾等国家是否如朋友般地平等交往?文祥说那是当然。他心里清楚,咸丰时的那种万邦来朝,唯我独尊思维已经过时了。
英国公使威妥玛说,那就好,既然是平等交往,那么我们要求对等原则,中国派驻五国的公使也应对五国的君主行同样的礼节。
美国楼斐迪(Frederick。F。Low),俄国倭良嘎里(A。Vlangoly),法国热福里(DeGeofroy),日本副岛种臣都说就这样办。
文祥傻了,他没想过这层关系,没法回答,就说容我去商量商量再答复你们。大家耸耸肩散去。
文祥问计李鸿章,李鸿章反对一切形式主义,在回信里直言不讳:不要做徒伤和气,毫无意义之事。
大理寺少卿王家璧同意李鸿章观点,奏称,各国使节晋见礼仪不必强行所难。御史吴可读奏称,不必令使节跪拜,以示我大清怀柔,不屑与外邦计较之意。
大家都说吴可读这句话说得好,既免了彼此为礼仪争执的尴尬,也维护了国家的脸面,番邦是蛮夷,蛮夷就是没开化,何必和没开化的异族计较?我们是不屑一顾,这下有台阶下了。
李鸿章看了吴可读奏章的邸抄,不屑一顾,老说一些无聊的,死要面子的话,为无关宏旨的事情来回纠缠,还乐此不疲,你自己说大话,外国人又不知道,说来说去还是说给自己人听,你们真有空。
文祥向两宫转述了李鸿章的意思,说还请太后裁夺。西太后一听是李鸿章的主意,便说,还是中堂务实,繁文缛礼都免了吧,按照洋人通行的礼仪来。以前千难万难的事情,现在凭西太后一句话就解决了,如此得轻描淡写。
五国公使排成一列脱帽,向同治和两位太后行九十度鞠躬礼,一共鞠了五次,并呈上各国国书和礼物。威妥玛说,我在白金汉宫晋见女王时也只要鞠一次躬,这是超格礼仪,只为表达对中国大皇帝的最大尊重。
皇帝挺高兴。西太后说:各位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哦,不对,这位日本先生是不远千里,大清国很是欢迎,希望你们在这里吃好喝好,为你们国家与我国和睦交往多做贡献。
大家都说,一定一定,责无旁贷。
西太后又问:你们都带家眷了吗?
大家说没敢,怕贵国不允许。
西太后说:哪里不允许了,欢迎来。叫你们的夫人、儿女都来,皇帝要在紫禁城款待各位亲属,请大家听《四郎探母》,品尝豌豆黄、驴打滚,再送你们景泰蓝掐丝碗盘和景德镇的瓷器。
文祥说:《四郎探母》原来只是一部民间野剧,不成段落,唱词不美,经过圣母皇太后精心润色后才成为如今的经典之作,脍炙人口,戏里暗含的意思就是捐弃前嫌,满汉团结,如今太后邀请各位听戏,也说明大清十分希望和在座各位公使所代表的国家睦邻友好,邦交亲善。
西太后谦虚地说:文祥不要这样夸我,让外国人笑话我们自吹自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