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十万两银票,交给李莲英,说这两年轮船招商局办得有起色,这点银子是招商局几个管事的托我孝敬宫里,为天子登基致贺,太后给左右置办几件新衣服吧。
西太后看了一眼李莲英手上的银票,叹了一口气,说:难为中堂一直惦记着宫里。说完脸色又黯淡下去,照理拿了一笔钱应该高兴,但一想到死去的儿子,又难过起来,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李鸿章保举丁日昌为福建布政使,西太后随便问了两句,就吩咐军机处即日下旨让丁日昌上任。李鸿章已预感到台湾的重要性,康熙年间,施琅(láng)克复台湾,郑氏集团请降,台湾设立成一个府,归福建省管辖,一百年来,孤悬海外,风平浪静,只当成一个蛮荒大岛。
如今日本崛起,有意无意多次跑到岛上,生出一些事端,但总署大老爷们视而不见。李鸿章见微知著,料想此地日后将为国家生事之滥觞,牵一发而动全身,当未雨绸缪,选一两个可靠仔细的人去看着,现任福建巡抚王凯泰病笃,来日无多,丁日昌将是下一任巡抚。
丁日昌一上任就来到左宗棠、沈葆桢设立的福州船政学堂视察,按照李鸿章的指示,他要选三十个学生去欧洲留学,学制三年,其中十八人赴法国学习军械制造,十二人去英国学习兵船驾驶,派道台李凤苞为领队,学生有刘步蟾、邓世昌、方伯谦、萨镇冰、林泰曾、严复等人。李鸿章说这些青年才俊将是中国海军第一批舰船管带。
李鸿章为了这批学生留洋,和总署来往信函达十多次,总署总是推一步走一步,不推就不走,反应很是冷漠。正因为李鸿章的光环,他们还不敢明显敷衍,若换其他人,早就弃之一边了。总署的大佬们表扬李鸿章精力充沛,标新立异,以天下为己任,李鸿章知道这是讽刺和揶揄他,嫌他无事生非,到处伸手。
但他不在乎,人的境界相差就是那么大。你们可以当甩手掌柜,我不行。我和你们读一样的圣贤书,但我读到心里,你们读到哪里去了?立德、立功、立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这是士大夫的担当、情怀、志趣、态度,更是立身处事的最高目标。说大,在其位谋其政;说小,路不平就要铲铲。
《文心雕龙。序志》有云: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君子处事,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左宗棠从西北发来急报,大军从酒泉到乌鲁木齐休整,不日将分兵直取南北两疆,将和阿古柏、白彦虎决战,请朝廷立刻拨饷银一千万两。朝廷问计沈葆桢,沈葆桢和左宗棠在福建共事多年,还算和睦,如今又在中国最富庶的两江当总督。
沈葆桢苦笑,说:前些日子,硬是给盛宣怀那个蚂蟥叮走了七十万两,现在要不回来了。北京问计于我,不就是叫我筹钱吗?他们不找李鸿章,知道李左素来不合,找他会碰软钉子,就来找我,柿子只捡软的捏。
沈葆桢几天后回奏:已和上海汇丰、渣打、正金、道胜等各大洋行联系,利息都很高,不划算,江海关同意拨二十万两,我和江苏张树声商量,凑三十万两,其余请总署督促各省协饷一部分,北京户部再拨一部分。
其实洋债利息合理,只是沈葆桢不愿为左宗棠落下一身债,以后让洋人盯着自己还债,新疆的事摊到两江来干什么?我何苦吃力不讨好?
总署认为沈葆桢建议可行,于是关照户部拨库存关税两百万两,再从各省支取三百万两,各省都有点不满意,还有五百万两的缺口,只好请左宗棠自己解决。左宗棠说:要一千给五百,那仗打到一半就撤退,行吗?不行。
朝廷只好说,那你去借洋债吧。
左宗棠要胡雪岩去办,胡雪岩最高兴了。同样一件事,有人推,有人抢,你说怪伐?
半年后,左宗棠拿到全款,立刻出兵。副帅刘锦棠于古牧、迪化、玛纳斯三败白彦虎,白彦虎逃往南疆和阿古柏合股,北疆平定。
英国外交大臣照会驻英大使郭嵩焘,愿意调停新疆事宜,希望北京允许阿古柏在喀什盘踞,双方划界,阿古柏向大清称臣,每年入贡。
总署征询左宗棠意见,左宗棠说话掷地有声:不可。第一,中国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第二,一日纵敌,数代为患,鸿门宴的教训至今深刻。
那就是没得商量咯。
天山南北,广阔到没有边际,山高林密,绿茵蓝湖,有雄鹰振翅不能触及之险峰,有骏马奋蹄不能驰骋之幽谷。左宗棠在南疆任意纵横,连克达坂城、托克逊、叶尔羌、英吉沙,肃清库车、和阗(tián),白彦虎逃亡俄国,阿古柏绝望自杀,他的几个儿子互相残杀,最终全被左宗棠收拾,南疆平定。
左宗棠犹如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新疆又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琉球群岛位于台湾东北方,明朝初年,琉球国王向明太祖朱元璋称臣朝贡,之后五百年,按期进贡,没有中断。明朝万历年间,琉球又暗中向日本萨摩诸侯称藩,两头逢源,一女二嫁,幸好中日双方并不知情,这种奇异的婚姻状态又延续了二百七十多年,一直到明治维新。日本废藩,本土内的诸侯、大名、武士一律废除,很快波及琉球,琉球国被废,改成一个县,叫冲绳。琉球国王变成冲绳县长,自然不干,找中国做主,李鸿章在天津接待了他。
国王说:您救救琉球吧。
李鸿章轻声说:我救个毬,大清国都不一定能撑过三十年。
他摸了摸颔(hàn)下短须,我都五十了。牢骚归牢骚,但该管的他还是要管。
日本选择发难的时机实在好,此时新疆战事正酣,全国瞩目西北,无人关注琉球。李鸿章的心思则全在洋务,尤其是海军,没有海军,台湾和大陆海岸线都在别人的炮口下,还奢谈什么琉球。李鸿章只能通过外交途径,对日本吞并琉球的行径表示不满和反对。
美国前总统,南北战争时期的北军统帅格兰特将军访华,第一站就是天津,大沽口鸣礼炮二十一响,升星条旗,美舰升龙旗,李鸿章上舰和格兰特会晤,两人洽谈甚欢。格兰特在他的日记里记述,我周游列国,有幸见到三大伟人,格兰斯顿、俾斯麦、李鸿章。
李鸿章亦称赞格兰特“端庄沉稳,统帅气质”。
两人之前从未谋面,却彼此看着面善,心里就当旧相识,只像远别重逢一般。
格兰特持一根橡木手杖,做工很精致,李鸿章拿过来反复摩挲,说:很有沧桑感,我十分喜爱,阁下愿意割爱吗?
格兰特说:这是一位战友的礼物,他战死了,手杖却陪我多年,本身并无稀罕,但拿着它心里就踏实,等我死了,一定送给你。
李鸿章一笑,说:玩笑玩笑,我不敢夺爱,你好好地活。
嗣后,李鸿章陪同格兰特入京,总理大臣恭亲王迎接格兰特,三人密谈很久,主要有两点:一是中国劳工在旧金山遭到歧视和压迫,希望格兰特主持正义;二是中日两国关于琉球问题争执不下,若格兰特肯居中调停,化解纷争,将万分感谢。
格兰特表示,我愿代中国呼吁,但同时办两件事力不从心,先捡重要的努力。
李鸿章说:那阁下就和日本交涉琉球的事吧,华工的事容日后再商。
格兰特说:好,我努力为之,我也不愿看到日本并吞琉球,琉球海域若被其控制,日本势力将日益强大,成为远东的霸主,也将是西方国家的威胁,我愿出面调停,这也是为了美国的利益。
李鸿章说:阁下是君子,实诚地不掺水分,你为美国利益,我何尝不为中国的利益?在其位谋其政,我们各为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