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岛种臣说:贵国要真认真对待日本,日本也无所谓,哥哥弟弟比一比谁跑得快?就怕风头一过,你们又岁月静好,心宽体胖(pán)了,所谓积重难返,也不是几位大人空喊几声振作就能行的。日本走到今日,真心不容易,反对洋务的不比贵国的少,为废除幕府,解散武士,不知道起了多少波折,原来的实权阶级如今没了实权,几百年被压在底层的人都有了翻身的机会,让一些人高兴了,就有另一些人不高兴,这世界哪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道理?
王文韶说:请继续说。
副岛种臣说:我打个比方,我有一盘吞拿刺身,原来只供一个人吃,现在一帮人来吃,原来那个人只能少吃甚至吃不到了,他自然很不高兴。怎么办呢?我只有捕捞更多的吞拿,做足够的刺身,让每一个人都吃饱,那就没矛盾了。那如何才能捕捞更多的吞拿呢?我就得把捕鱼船造得更长些,跑得更快些,鱼网结得再大再牢些,船上要扔掉很多旧东西,又要添置很多新东西,船长、船员都要换,今天的日本正在这样做!
大家陷入沉思。
李鸿藻说:好好,你的比方的确发人深省,我得消化消化,但你那吞拿刺身,属生猛之物,老朽消化不了。
副岛种臣笑了,说:李大人的话很诙谐。双方又沉默了。
沈桂芬说:副岛特使,我们言归正传,一切虚文都不谈了,现在关键就一个字——钱,对吧?
副岛种臣点头。
王文韶说:要弄一个既好吃,又好看的东西。
副岛种臣笑着说:那是一个什么美丽的产物?
李鸿藻说:就是你得到实惠,我脸上也要有光。
副岛种臣点头。
李鸿藻说:总之要有个合适的尺度,你要是锱铢(zīzhū)必较,寸步不让,这谈判就打住。
副岛种臣说:我不坚持200万两的赔偿。日本和贵国一衣带水,友好邻邦,千年来往来不断,唐朝时期就有日本遣唐使,规模多达上千人,日本一直把贵国当成哥哥,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谈的?
李鸿藻说:贵使有这个态度,就有转圜的余地。不瞒你说,总署和李鸿章有过商量,我们的意思是10万两,这个数字已经很优厚了。
副岛种臣立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行,不行,万万不可行。10万两都不够出兵的本钱。
沈桂芬说:那你要多少?
副岛种臣伸出一个手指头,意思是100万两,三个人一起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文韶说:光你好吃了,我只剩不好看了。
沈桂芬说:我退避三舍,示我怀柔宽大,安抚四方之诚意,贵方却误以为我示弱,那你我索性摆开阵势,好好周旋一番吧。
李鸿藻愤然说:你纵然是下山的猛虎,我也有过景阳冈的武松。中国有四万万人,皆怀抱舍身为国之心,人心即是我重兵利器,何曾惧你一岛国?
李鸿藻曾听李鸿章说,所谓人心,不过空谈,并不可靠。以以往教训看,人各一心,如攥(zuàn)流沙,攥得越紧,散得越快。
李鸿藻偏不接受,今天特意向副岛种臣说起。其实他并不想让和局破裂,盼望着快刀斩乱麻,用钱解决争端才是上上大吉。
副岛种臣不买账,四个人唇枪舌战,拖到傍晚,两个翻译都吐白沫了,只叫续水,大家猛喝几口,接着再争。
几天后,李鸿章得到总署的信,说最后谈到50万两,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少荃还觉得不妥,我们可以推翻前议,由你来和日本人交涉。
话说得很没底气,好像怕李鸿章要骂他们丧权辱国一样,还有点推卸责任,掼纱帽的意思。
李鸿章的确很不满意,他的底线二三十万,你们怎么开口就允诺50万?50万呢,半条铁甲舰了,当年直隶受灾,几百万饥民,50万两就都能救活了,胡雪岩、盛宣怀才各捐一万两,我就把他们当亲人一样。真是崽(zǎi)卖爷田不心疼,怎么办?推翻吗,唉,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