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福成说:八成吃的是**。将死之人,吃颗**,便能回光返照,再吃一颗就翘辫子了。我们江南人管死叫翘辫子。那么崔太监和李可灼要倒大霉了?
李鸿章说:倒没有,个中情形复杂,只是把两人赶出京城了事,至今还是个悬案。如今,你去给太后医病,我就有这个担心。
薛福成说:我不是李可灼,我是薛福成。我老婆和太后症状相似,就是服了我的药,大病痊愈。
薛福成一脸自信,李鸿章就答应了,李鸿章和薛福成一身是胆。
薛福成进京一个月,李鸿章忐忑了一个月,终于传来消息,西太后身体大安,食量大增,逢人就说李中堂的人都是凤凰。于是朝廷降旨,薛福成精通药理,特赏二品顶戴,李鸿章推荐有功,交部优叙。
李鸿章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薛福成真给我露脸,以后我办事更方便了。薛福成头戴红珊瑚顶子,喜气洋洋回英国去了。
刘锡鸿接到薛福成带来的总署新任命,满腹牢骚,他举报了郭嵩焘那么多犯忌的话,是希望把郭嵩焘赶走,自己好名正言顺接班,想不到走的却是自己。虽然是驻德大使,但属于平调,心有不甘,后来知道是李鸿章在给郭嵩焘撑腰,就迁怒到李鸿章头上。
他跳着脚大骂:李合肥,我跟你没完。
李鸿章来自合肥,代号就是合肥,翁同龢来自常熟,代号就是常熟,这是对朝廷重臣的一种诙谐的称呼。李鸿章是文华殿大学士,有宰相之称,明清的户部尚书如两汉时期的大司农,掌管天下钱粮,翁同龢为户部尚书,被称为大司农。有副对联嘲讽李鸿章和翁同龢: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
刘锡鸿在柏林反复斟酌,终于棋出险招。他上奏朝廷,猛力弹劾李鸿章跋扈(hù)不臣,蔑视纲纪,对抗朝廷,有称帝野心。帽子戴得很大,看起来惊心动魄,刘锡鸿以为攻击李鸿章必然会引来一片哗然,那些一贯不满李鸿章的人会纷纷站出来支持自己,一旦舆论排山倒海,李鸿章就尴尬了。
结果出乎刘锡鸿的意料,平安无事,死水不惊,人人缄(jiān)口不言。的确,朝廷大有反感李鸿章的势力,但刘锡鸿的话没有实据,只是谩骂,光凭慷慨激昂的一篇浪言就能把天朝第一人扳倒,岂不是白日做梦?连想给刘锡鸿帮腔的倭仁大学士也觉得此人哗众取宠,心术不正。今天胡言乱语能扳倒李中堂,明天造谣污蔑就能扳倒王中堂,要都这样,做官的还有活路吗?
官员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但多数时候斗而不破,保住仕途前程是底线,背后下刀可以,鱼死网破就不可以,不能为了弄死政敌把自己也搭上,妥协是官场的规矩,也是默契,刘锡鸿狗急跳墙,乱改游戏规则,自然无人肯为其背书。
李鸿章一看到刘锡鸿参劾自己的邸报,就知道这家伙要完了,我还没来找你,你倒来蚍蜉(fú)撼树,挺好。
他看到儿子正趴在桌前练字,就笑着说:述儿,父亲教你练四个字,作茧自缚。
刘锡鸿自不量力,妄图险中求胜,遭到西太后和军机处的严厉申斥,说他信口雌黄,随意诽谤重臣,下旨刘锡鸿交部严议,革职,永不叙用。刘锡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鸿章上折向朝廷感谢对自己的信任,称:时事艰难,臣受恩深重,不敢偷一日之闲,享一日之欢。
当时朝廷有一股清流,常常针砭(biǎn)时弊,纵论形势,以军机大臣李鸿藻为核心,以张佩纶(lún)、宝廷、张之洞、陈宝琛()四人为股肱(gōng),这四位都是翰林出身的青年才俊,素以天下为己任,不平则鸣,不吐不快,常爱凑在一起评论国是,臧否(pǐ)人物,一旦观点一致,就各自伏案疾书,将意见写成折子,直达天听。这几个人杀人不见血,可以将他们形容为混迹于中央的武林高手。
尤其是张佩纶(字幼樵),写起文章来文不加点,倚马可待。笔锋所指,摧枯拉朽,气壮山河,凡被他批评和指责的中央或地方官僚,无不被其三言两语就遭朝廷申斥、降职、罢黜、革职。
西太后为表现自己纳谏(jiàn)的好名声,对四个小年轻格外优容。
张佩纶曾和西太后说起两个故事:第一个,《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齐威王为大开言路,让天下臣民都向他提意见,面刺寡人之过,说得再激烈都有赏,诏令一经发布,宫廷熙熙攘攘,门庭若市,一年后便门可罗雀,为什么?因为合理意见都被齐王采纳了,人们无意见可提了,于是齐国国势蒸蒸日上,周围国家,如燕韩赵魏各国都向齐王称臣。
第二个,《国语。召(shào)公谏厉王弭(mí)谤》,说的是刚愎(bì)自用的周厉王不允许臣民提意见,凡是敢非议朝政和他个人的一律处死。大臣召公急急地赶来劝谏,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河道壅塞(yōngsè),只能疏浚放水,而不能一味地蛮横阻挠,这样水量越积越大,水势越来越凶,终有一天会毁堤淹田,淹没国家的。如今天下人都道路以目。什么叫道路以目?就是人们在路上相见,都不敢驻足交谈,只敢用眼神来交流,这很危险呢,请国君三思。周厉王置若罔闻,一意孤行,结果呢,三年后他被推翻,很快死在流放地。
西太后若有所思,说:原来周厉王是被眼神杀死的。
她三天两头地问李莲英,今天怎么不见张幼樵的折子?
由此,张佩纶等人声望大涨,品级虽都不高,但人人敬畏他们,甚至噤若寒蝉,朝中六七十岁,官居一二品的大员,见到而立之年的张幼樵,居然称呼他为“幼翁”。
晚清政坛的风气的确大有改观,人们渐渐敢说话了,比起满洲人入关后一百年的统治,进步了不止一点点。
相声或评书里常说刘墉戏弄和珅,刘墉戏谑(xuè)乾隆,听得大家很过瘾,但这都属于江湖戏说,给老百姓解气玩的。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文网甚密,掌控极严,是文字狱最猖狂,读书人最黑暗的时代,识字之人活得无不战战兢兢。敢写“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大明天子若相见,且把壶(胡)儿搁一边”这样隐射诗句是要被杀头的。
纪晓岚这样的大文人只敢写一部怪力乱神,胡诌八扯的《阅微草堂笔记》来敷衍后世,使得后人根本无法瞻仰他的真实风采。
真实的刘墉,不仅不敢“忤龙鳞”,惹乾隆一点点不快,连乾隆的大红人和珅,他也得曲意迎合,虚与委蛇(yí)。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推崇康雍乾这类人,还写文章吹捧他们,雍正在他的年代都是被否定的。康熙和道路以目的周厉王并无两样,可能是一个人两次投胎。
到了同治光绪时期,因为洋务的开展,以及不断的内忧外患,冲击着执政者的统治基础,满洲统治者逐渐清醒起来,他们也觉得文字狱过于野蛮,不得不重新考虑沿用过时的统治方式是否还能有效,由于政策宽松,晚清学术大有发展,涌现了很多闻名遐迩的国学大师。
张佩纶倒像戏说里的刘墉,他是真敢弹劾人的。李鸿章很喜欢张佩纶,把他引为忘年交,不光因为李鸿章和张佩纶的父亲是同榜进士,李鸿章还特别赞赏张佩纶,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当初李鸿章也是文采卓越,文辞铿锵,且肆无忌惮,大言不惭的。
他对张佩纶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连生活琐事也多不厌其烦地关照。张佩纶的哥哥得了黄疸(dǎn)病,李鸿章就嘱咐张佩纶马上搬出去和病人隔离,还派了两名西医去张家治疗,说中医无用,结果西医也无效,只好再派中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