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回国前,和李鸿章有过一次深谈。
李鸿章认为:汉唐在西域的开拓和明朝郑和下西洋的伟业,还算不上中国的正史,而中国人口在东晋、南宋两个时期渡过长江渐次向江南和闽越发展,促成中国政治和文化中心南移,这才算正统的历史。因此西域中亚地区和闽越之外的南洋版图并不曾被中国看作是领土,在上述两地,丝绸之路沿线和南洋诸岛都先后涌现大小国家,而中国本土无论朝代更迭都只把他们当成藩臣属国、化外之地,丝毫不存吞并的心思。
若在开放时期,就与这些邻居多有往来,不但政治、外交、文化上交流频繁,民间贸易也很繁荣;若在保守时期,政治外交上就只限于国书交换的形式,而国家层面的文化和贸易交流就陷于停顿,但民间贸易仍然会进行,明朝嘉靖,清朝康熙都有过“片板不得入海”的旨意,并以严刑峻法相威胁,但依旧阻挡不了民间贸易的热情,因为趋利是人的本性。士大夫们因读书多而更讲究大义节操,普通人却很现实,总是把利益放在首位。
戈登说:中国皇帝把西方人想复杂了,以为他们久怀异心,蓄意来侵略中国,其实没那么复杂,至少早期不是这样。西方人不光来中国,亚洲的其它地方,南美洲,北美洲,非洲,甚至南北极也都去。他们跑出去多半出于好奇心,利益驱使和宗教热忱,基本属于个人行为,鲜有国家的支持。比如闻名于世的马可波罗,据我所知,他没有得到任何欧洲政府的援助,他本人也是出于商业目的,和他出生的威尼斯邦国没有关系。
直到近一百年,欧洲的局势大为变化,各国的国王和贵族都以希望海外发展作为国家和民众的事业,在海外掠夺的人居然被当成民族英雄,而这些人在国内毫无疑问都是罪犯,公民的富裕也帮助政府和国家的富裕,既不用国家投资,还把危害国内安全的不良分子送出去。如果他们成功了,国家就少一个治安罪犯,多一个上流人士;如果失败了,死在他国异乡,国家少了一个麻烦,也是好事。个人冒险去海外奋斗,不但可以发大财,还能得到祖国的认可,成为国王的忠臣,上帝的信徒,名利双收,自我价值充分实现,换你我也会干的呀。
李鸿章说:对民众以利益诱之,以信仰导之,把利益和信仰化成人们做事的根本动力,也是最好的煽动。洋人将祸水外移,真是深谋远虑啊。
戈登说:有祸水,也有清泉。西方带来了洋务,如今你能发电报,坐火车了,再过若干年,全世界就不用煤油点灯了,你不能不承认这是进步。
李鸿章表示同意。
戈登不久后被英国政府招回,相继派往毛里求斯、南非供职,1884年2月赴苏丹任总督,1885年1月,在喀土穆与穆罕穆德。马赫德的起义军交战中阵亡。
朝廷下旨给李鸿章,叫他推荐熟悉洋务的人才,作为各省海关道和出使外洋的人选。李鸿章想起了盛宣怀,这个杏荪在招商局憋屈好几年了,他屡次报告李鸿章想离开那里,李鸿章因没有合适的机会不作答复,也有让盛宣怀磨炼意志,削平棱角的意思。
如今机会来了,李鸿章上奏:近年来,洋务或碍于成例,或阻于浮言,或短于经费,或匮乏于人才,一曝十寒,诸事难行。倘圣主坚持定见,激励人才,不为浮议所惑,不为常例所拘,内外臣工同心戮力,外患内忧未必不是激我图强之动力,中国振兴也是一转移之间而已。
李鸿章提了几个人选,本来把盛宣怀写在第一个,一想不妥,这会被人非议他又在任人唯亲,夹带私货。为了丁汝昌当海军提督,多少人喋喋不休,他们反对买船,船买了,又纷纷想把自己的子弟塞进来,海军的待遇好于寻常陆军十倍。
李鸿章偶尔会面试塞过来的人,开口就问,你分得清左舷和右弦吗?船的水线在哪里?会用英语喊军事口令吗?会使用六分仪吗?
说什么呀?中堂是说中国话吗?于是来人都给他打发走了。
李鸿章把盛宣怀放在第四位,排第一的叫许钤(qián)身,第二叫刘含芳,这两个他不太熟悉,是公认的干才,推荐他们为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第三个叫张荫桓(huán),翰林出身,是个类似曾纪泽的外交能员,很受李鸿章器重。
李鸿章推荐张荫桓,是抬举他,最终也害了他,张荫桓和张佩纶一样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起初很受西太后赏识。他出使欧洲各国,回国述职时,专门给两位皇太后带了两颗比利时宝石,红的敬奉东太后,绿的孝敬西太后,绿宝石又称祖母绿(lù),价值为红宝石的十倍。
有人忠告张荫桓,必须给西太后身边的李莲英送一份厚礼,否则不如不送。张荫桓自命清高,说,就是不给阉货送礼物。阉货学名太监,俗称公公,也有叫老公的,古时候叫中官、中涓、寺人,内监、宦官,骂他们时叫阉竖、阉货。张荫桓因此得罪了李莲英。
西太后捧着祖母绿,爱不释手,极为可心。李莲英却插了一句话:偏偏咱们不能用红的。只一句让西太后七窍生烟,两手发抖,狠命地把祖母绿抛了出去。按照清制,正室用红,侧室用绿,西太后一生为没有当上皇后而耿耿于怀,她嫉恨东宫娘娘,东西两个娘们30岁不到就守寡,都属苦命人,本该相依为命,却为谁大谁小而心存芥蒂。西太后若是生在小门小户,最多家庭不得安生,偏偏她是母仪天下,操弄权柄的太后,国家就跟着她鸡飞狗跳。
西太后立刻叫来张荫桓,一脸怒容盯着他,盯得张荫桓汗毛倒竖,遗精便血,都不知太后怒从何来?西太后一跺脚,站起来就走,李莲英跟在后面一脸幸灾乐祸。张荫桓在庚子年间,被西太后杀死了。西太后临时起意,趁着大乱动手,张荫桓穿着官服受刑,按制度不能杀穿官服的人,可见当时的仓促和西太后记性之好。
盛宣怀被安排到天津当海关道,招商局总办徐润和同事们为他践行,徐润本以为盛宣怀是枚弃子,怎么死灰复燃了?还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嘛。宴会上,盛宣怀和徐润好得像亲哥们一样,频频干杯。徐润说:杏荪,你真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只可惜以后再不能和你共事了,这是我和招商局全体同仁的损失。谁都羡慕你我的交情,不能得意了就忘了我这个落魄的老朋友哦,招商局永远是你的娘家,欢迎你常回来坐坐。
盛宣怀听到这话心里很厌恶,什么叫常回来坐坐?真把招商局当你自己家了,还叫我不要忘记落魄的老朋友,你日进斗金,落魄在哪里?你分明是显示你的优越感。
盛宣怀十分感激李鸿章,李鸿章是我平生最大的知己。他越感激李鸿章就越恨徐润。他意味深长地说:感谢各位同仁一贯地支持,尤其是你徐总办,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一切都仰赖你的提携。这些年我们两处得真是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一定会回来,嗯,嗯,回来坐坐的。
他想说我一定会回来的,话到嘴边,一想这有点挑衅的意思,算了,便说成会回来坐坐的。好像是领了徐润的情,还表现出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
回家路上,盛宣怀也想到了死灰复燃四个字,李鸿章曾和他讲过这个典故,他很佩服李鸿章,李鸿章肚子里的典故真多,两脚书柜一样,随到随拿。
西汉时期,汉景帝的弟弟梁王一直有夺皇位的心,他有个大谋士叫韩安国,韩安国屡次劝谏梁王要安分守己,梁王嫌烦,就把他打发到京城常驻。韩安国在京城犯事被抓进大牢,牢城的狱头对他很坏,一直虐待他。韩安国说,狱头,你不要太横,岂不知死灰复燃?狱头说,你若死灰复燃,我就撒一泡尿把它浇灭。不久圣旨传到牢城,韩安国被释放,还加官进爵,当上了御史大夫,位列三公。韩安国一边脱下囚服,一边对面如死灰的狱头说,现在死灰复燃了,你可以尿了。
盛宣怀人在天津,一有闲暇就去保定听李鸿章教诲,李鸿章说:你好好历练,以后我还会让你回招商局。盛宣怀心花怒放。
招商局在徐润的主持下,从单一的航运企业成为集船舶和港口于一体的联合集团,还衍生出与航运相关的船舶保险,关栈(海关保税仓库)等附属行业,它的触角广泛延伸进地产、金融等众多领域,已经具有现代化大企业的结构和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