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在写第四封信时,传来噩耗,她母亲在老家去世了,享年八十四,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老太太八十岁时被李鸿章接到北方来做寿,当时盛况空前,红男绿女,花团锦簇,老太太和老年的慈禧太后不是一个性格,她是个清净惯的人,不爱排场,不愿让儿子有还不完的人情。祝寿完毕,她就一心要回家。她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丈夫、女儿、最小的儿子已先她而去,她说要把老骨头葬到家乡。
李鸿章送她天津上船时,不禁悲从中来,他意识到母子可能从此永别了。她母亲说:近年来你父亲常给我托梦,看来他在那里寂寞了,催我去陪他。老二,你要多保重身体,以公事为重,不要再为我拖累你。
李鸿章使劲忍住眼泪,笑着说:妈,你胡说什么?儿子还要给你过九十大寿呢!再说,公事哪有做得完的?我都不想管了,以后我专门在家陪你。
老太太明白这是儿子善意的谎言,便笑着说:一言为定,我肯定活到那一天,那时你就不要忙了,整天陪着我,我下厨给你烧臭鳜鱼吃。这是母亲善意的谎言。
赵太太,大儿子经方都跟着上船,李鸿章关照他们要好好陪着老太太,每天让她高兴。
船开到江心,老太太还站在船头向他招手,此时他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丁香深知李鸿章一生要强,从来不肯让人看到他落泪,于是把经述,经迈,春梅都招呼得远远的,让李鸿章独处,把情绪都宣泄出来。船走得只剩下一个点,李鸿章还是舍不得离开,这时下雨了,淅淅沥沥,流淌在脸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唉,儿想娘身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
老太太刚走,老朋友彭玉麟来和他道别,他的坐船停泊在江中。李鸿章擦了擦脸,登船和彭玉麟相见,两人促膝而谈。窗外雨霖霖,他们品着君山茶,一言不发,此时无声胜有声。伊犁事件结束后,彭玉麟再次归隐杭州,李鸿章意识到旧友都在凋零,也许这也是和彭玉麟的最后一面。李鸿章要彭玉麟再盘桓几日,彭玉麟婉拒,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该去的总归要去,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李鸿章上奏丁忧,回家守制三年,上谕很明确:时事艰难,朝局多赖李鸿章,着该大臣长兄李翰章开缺代为守制,李鸿章当移孝作忠,以国事为重。赐赙仪两千两,准假一百天。
不但如此,西太后还特命军机大臣王文韶赶来天津慰问,并传口谕:若你不肯管事,我将十分焦虑。李鸿章闻之愕然。
为老太太送葬达几万人,整个合肥城为之一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跑来哭一场,俗话说:太太死了哭断街,老爷死了没人抬。老娘也一样,只要死在老爷前面就能风光。
老太太仙逝是伤心的事,但因此把流落在各地,多年不见的兄弟们聚拢在一起,也算一点安慰。李鸿章看到了好几个从没见过的孩子,有开蒙读书的,有满地乱爬的,还有抱着吃奶的,都是他的侄子。李家根深叶茂,人丁兴旺,充满生气。
李翰章说:老二,年前你来信,说把给述儿教书的姚先生辞了,想不到姓姚的吃相那么难看,也是哥看人不准,想帮忙反而帮倒忙。还好姓姚的只是一个市侩,若要换了贾雨村这样深藏不露,大奸大恶的人,莫说我受蒙蔽,说不定把你也给害了。我很自责,你莫要怪我。
李鸿章说:都是自家兄弟,你哪里对不起我了?为了我,你都开缺回家丁忧了,耽误了你的前程。
李翰章说:你说这话,当哥的就无地自容了,兄弟们哪个没沾你的光,若没有你,我岂能当到漕运总督?
李鸿章说:我怎么敢贪天之功占为己有,你早年跟随曾文正公出生入死,后来一直做个清官,能有今天的荣耀,还是你自己争气,跟我没关系。
李翰章说:哥哥几斤几两心里清楚,我再以勤补拙,也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循吏,当到府道一级已经喜出望外了,像我这样平庸的官车载斗量,说到底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李鸿章微笑不言,表示默认。
李翰章说:李家出了你,是李家祖上积德,老宅院里那株大叶槐,树冠如一柄大伞,遮天蔽日,当时有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说我家风水出奇得好,会出大贵人。我记得《三国志》里说刘备小时候家里就有一棵参天大树。
李鸿章说:那以后家家户户都去植树吧,每家都有贵人了。别信那个,迷信。
李翰章说:我还是信的,非常之人,就有非常之相,连带着他身边的东西,都有异相。我看你是哪位罗汉降世吧,我们兄弟呢,包括爹娘都是你前世的宾朋,天上的仙友。
此时李蕴章走进来,李翰章一指他,说:比如老三,可能就是你天上的坐骑——一匹青牛或者一头骡子,本世来做你弟了。
李蕴章说:大哥,你又拿我取笑。我们弟兄里,除了二哥最爱拿人取乐,第二个就属你了。
李翰章说:惭愧,我这当哥的没当哥的样,没当好你们的表率,但从根上说要怪爹,他年轻时也是嬉皮笑脸的。
李鸿章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哥既然说到罗汉,我就给你们说个公案。
李蕴章说:佛经里的故事就叫公案吧。
李鸿章说:是。这个公案出在哪本经里我忘记了。说那时有个宾头卢罗汉,和众仙友说,我在人世间还有事未了,须下凡投胎一次。众仙说,不如我们陪你下去,也好助你一臂之力。宾头卢罗汉欣然答应,于是纷纷下凡。
宾头卢投身在一富裕之家,他很善于聚敛生财,遂成为当地巨富。你们以为他一定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