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忠和徐润跑去和旗昌洋行谈判。旗昌大班斯米德说:我后悔当初卖给你们了,让你们发那么大的财,也没分给我一杯羹。现在你们要我买回来,可以啊,我付525万两,比你们买我的价格翻上一倍还不止,如何?
马建忠说:招商局是国家的,卖国家的资产是卖国贼,朝廷这一关就过不去,舆论更过不去了。再说,如今航运事业如日中天,只要不打仗,你给的这些钱我们几年就赚回来了,我们不卖。
徐润说:先跟你说清楚,不是真卖,形势所迫不得不搞一个形式。要不是讨厌的战争,我们才不来找你呢,你不能乘人之危哦。
斯米德说:我很想乘人之危,做生意嘛,讲究利润最大化。
马建忠说:这个您就不用想了。但我们会考虑贵公司和您个人的利益,把您个人利益最大化还是可行的。
斯米德说:这话我爱听,只要有利可图,有什么不可以呢?
双方经过多次协商,又请了美国公使杨约翰做担保,双方签约,招商局名下各项资产暂交旗昌代为经营,有关契据,银行期票和收据交律师行保存。这次售产换旗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双方还约定合同的真实内容必须互相保密。
一夜之间,招商局的大小轮船都换了星条旗。法国人很怀疑中美签订的是假合同,派人暗中侦查,未发现破绽,法国人很是胸闷。国内也传出风言风语,说江海上突然出现很多花旗国的船,我们招商局的船哪里去了?
听到风闻,李鸿章一概装傻,他要利用这个时间差,等到舆论沸沸扬扬,逼得朝廷来问他时,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了,过一天是一天,到那时再说吧。李鸿章长年在两条战线上作战,一条对外,一条对内,为保存民族航运业也是煞费苦心。
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好,直到战争结束前才露底,朝廷果然很焦虑,一个劲地问李鸿章。李鸿章又打起痞子腔,说要调查,调查了很久才说原来是马建忠干的好事。马建忠早有为李鸿章背锅的准备,进行了深刻的检讨,表示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朝廷只好催促李鸿章把招商局迅速收回。李鸿章说:我督促马建忠去办,他拆的烂污,他自己去擦。他要敢出卖国家利益,我踹死他。
一直到1885年5月,中法战争结束快一年了,马建忠、盛宣怀才正式和斯米德签订购回合同,拿回了招商局的所有账簿和财产。招商局支付斯米德两万五千两的个人好处费,聘请他为招商局名义总办,负责招商局国际商务,每年给他薪水五千两。旗昌洋行作为北洋和招商局在外国采购总代理,负责代购军火、船只等大小件。
十几艘法国军舰沿着中国的海岸线一路开来,在几个重要港口耀武扬威,一个是福州,一个是上海。上海一直被称为十里洋场,顾名思义就是方圆十里。从黄浦江畔向西发展,到南京路河南路为止,其中间区域为市中心,河南路以西都是荒僻地区,只有零散的烟纸店,水果行,鞋帽铺。如今繁华的静安寺,当年就是一座枯庙,简直不在上海,至于再往西的龙华寺就像是兰若寺,宁采臣和小倩相好的地方。
法国兵舰开到黄浦江上,炮口对准外滩,上海顿时陷入恐慌,连法租界的商人、传教士、外交官都一窝蜂地撤离,纷纷把房子顶出,于是地产价格暴跌。影响最大的是做地产的,有人倾家**产,有人扶摇直上。这个世界讲平衡,一些人的倒霉换另一些人的走运。
外滩沙逊洋行的老沙逊手里握有大量的地皮,他急着抛售,嘴角都急出了泡,黄金地皮当葱姜卖,价格只有最高峰的十分之一,能抛出去还要谢天谢地。而在洋行里跑街的犹太人哈同却产生了奇异的回路,他不退反进,向沙逊进言,此时不但不能退,还要乘势低价大量吃进。
这话着实让老沙逊吃惊。哈同说:战争不会拖得太长,法国人万里来袭,后勤跟不上,别看他们在江上神气活现,很快就挺不住了。凭他几千个人不要说征服中国,几个镇都打不下来,也就是虚张声势罢了,中法早晚要和,撑不过三个月去。我建议还是稳住脚跟,该造的房子继续施工。上帝挑我们发大财的机会到了。
哈同当时还不富裕,东拼西凑吃进几幅地,如果按十分之一的价格抛售,他这一辈子也就完了,只能硬着头皮苦撑到底,还要怂恿他老板一起撑。老沙逊被形势吓破了胆,一时失去了理智,总想捞回一点是一点。亏得哈同点拨他,他清醒了,我都跌去十分之九了,大不了十分之一也不要了,都已经这样了,不如看看形势再说吧。
比沙逊资产规模还大的是徐润,他在上海有三千亩地,名副其实的上海首富。为了捞进这些地皮,他绞尽脑汁,没日没夜辛苦了十几年,不但扑进自己全部的家当,还长年挪用招商局的公款,经常几十万两的抽公家的血。过去几年,地产价格一路飙升,招商局的行情也看涨,即便这类勾当被人发觉,他总能及时地填补窟窿。李鸿章早就风闻此事,但觉得徐润还有用,虽然不满,也只好眼开眼闭地过去了。
但今天不行了,地产大跌,徐润的现金流断了,眼下若要他平仓,他就成了彻底的负翁。招商局和旗昌洋行谈换旗的时候,法国军舰还没开到黄浦江,招商局的危机一过去,他个人的危机就来了。
他平日里神通广大,伸个小手指就能摆平国内的事,但使出浑身解数也摆平不了国际上的事,中法战争对他来讲是城上失火殃及池鱼,他这条鱼再不能游了。
他挪用了36万两,放在以前行情好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但眼前区区36万两就成了压垮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整日里愁眉苦脸,能做的只有祈祷战争尽快过去,他的违法乱纪行为无人察觉。但该来的还是要来,有人盯了他多年,憋足了劲向他出手。这个人就是盛宣怀。
徐润和法国的拿破仑一样,将要面对人生的滑铁卢。
盛宣怀在招商局有内线,他花钱买徐润的不法证据,多年来积攒了厚厚一本帐,一直隐忍不发,就是等待时机抛出去,而眼下的中法战争是大好时机,乘徐润周转不开,给他来个一招毙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得一丝不挂。
是把证据直接交给李鸿章呢,还是抛给社会舆论?盛宣怀要仔细斟酌,他怕交给了李鸿章,李鸿章又把它掩盖了,还可能对自己产生厌恶,说你盛宣怀真是个处心积虑的小人。这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傻事不能做,总之先要让自己安全,要是不安全,就情愿不做,要让自己看上去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盛宣怀决定还是抛给社会,让社会舆论起来,让很多大人物知道,比如对招商局一直不满的刘坤一。徐润一旦暴露,朝廷就会来彻查招商局,拔出萝卜带出泥,徐润多年来的问题都将暴露,届时李鸿章想保他也保不了,甚至唯恐引火烧身,在朝廷查徐润之前就先把他制裁了,以表明自己的清白。
盛宣怀打定主意,他派他的妾小王二表哥的大舅子——眯缝眼老方去《申报》疏通,给了他一百两,只说爆料者想匿名,让他当中间人,希望通过报社还社会一个公道。
报人们看了材料极为震撼,举报材料内容清楚,材料扎实,有时间、地点、人物,还有手抄的会计流水账,光徐润挪用36万两公款就能夺人三天眼球,绝对是内部专业人士揭发。
老方说:你们敢不敢登,要不敢我去找洋人的《字林西报》。
报社就是为了抢新闻,总编、社长、编辑部主任立刻讨论,三言两语就定了。总编跑出来和老方说:到底谁是爆料者?
老方眼一睁,说:打死我也不说,这个跟你们没关系。只说登不登吧?其实老方也不了解详情,他的上线是他妹夫,盛宣怀还离着老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