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声一笑,说:国外有一种票据叫空头支票,账户里一个子都没有,就愣敢许诺日后付成千上万的好处。
盛宣怀红着脸,双手接过条子,条子写给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此时赫德正在上海。
张树声说设立招商局是大张洋务之举,其一时资金短乏,本省和江海关似应关怀,若能稍加瞻顾,不啻是替国分劳,亦为获利之美事。同时叮嘱赫德,当按关里章程审慎处置,若不合规矩自当拒却。
内容活里活络,进一步退一步,盛宣怀暗想,这个老张,狡猾狡猾的,进退都不担干系,反正有总比没有好,于是谢了张树声。
张树声说:你可以再跑趟南京,找下沈葆桢,他刚由福建巡抚上调两江总督,老沈和少荃是同年进士,有交情。两江的藩库应该还有七十万两,至于要不要得到,靠你本事了,你千万不要透露这话是我说的,南京事办完,不管成与不成,都不要再来找我。
盛宣怀说:这个自然。
他马不停蹄去外滩找赫德,英国人拿过条子,让翻译念了,赫德就说:可以支持,前些日子,你们招商局和英国的怡和、太古吵得不可开交,天下共知,别看我是英国人,但不代表我一定站在英国人一边,生意就是生意,跟国家政治没有关系。我现在当着中国的官,自然为中国人办事。我能拨给你二十万两,期限两年,但你给的利息要比市面高一些才好,这也是生意,这是我给中国海关做生意。
盛宣怀马上说利息可以高两厘,和付给江苏的一样。赫德表示原则同意,叫盛宣怀改日带合同来签字,盛宣怀说我早带来了,从皮包里拿了出来,一式四份。赫德说:你这个官倒更像个商,效率和一般人不一样。
盛宣怀十分兴奋,条子还真管用,赫德没有在意张树声的伏笔,外国人直线思维,没有我们的曲折。
三天拿下两个单子,盛宣怀像走在云端上,但他心里明白,若没有招商局这块金字招牌,没有招商局身后的李鸿章,即便他貌似潘安,义重关羽,诗追李白,直比魏征,忠似岳飞,谁又会在乎?一个区区的江苏武进秀才,只能吃空气。
盛宣怀回到局里,径直去总办房间,推门就进,唐廷枢正要发作,一看是趾高气扬的小盛,心里就一愣,一直对你客客气气,今天怎么敢来和我耍横?盛宣怀打开皮包,把两份合同和一沓银票拍在唐廷枢案头,然后往对面的牛皮沙发一坐,翘起二郎腿。
唐廷枢一言不发,拿起案头的文件细细阅看,眉宇顿时舒展开来,心里赞许,这个白白胖胖的小伙子看上去没什么棱角,倒有两把刷子,我在他这个年龄未必比他强。还好,我的表面文章做得不错,平时和他一团和气,不像老徐,把文章做在脸上。小盛不是个池中之物,以后还要提防。
唐廷枢的思想迅速绕地球一圈,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用力地拍了拍盛宣怀的肩膀,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不亏是李中堂身边的人,招商局有你这样的猛张飞,以后我就更有底气了。他给盛宣怀递上一根雪茄,两人吞云吐雾,闲谈了几句,然后摇铃,叫门房带盛督办去会计科入账。
盛宣怀才歇了一天,又赶去南京。
徐润坐进唐廷枢屋里聊天。
徐润问:空心大佬又出差了?
唐廷枢说:他说要找沈葆桢再借几十万两,他前日入账三十万。
徐润说:不过三十万,自打你我主事,已经招股一百万了,招商局目标两百万,难道他一人就要占一半?
唐廷枢说:他拿来的是关税和江苏藩库的官款,属于借款,不占股份,
徐润说:那更好,无非多付些利息,能借到钱也是本事,这全靠招商局的牌子,李中堂的面子,他不过跑腿而已。
唐廷枢说:我讲句公道话,不能抹杀他的功劳,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他能跑来钱也是靠手段。如果他能弄来一百万,局里就够开销两年,要是李中堂再肯动用直隶藩库接济个五十万,那招商局接下来三年就可高枕无忧。家有余粮,心中不慌啊。
徐润说:那就由空心大佬去拱嘛,拱到铁板上他就不拱了。
曾国藩生前办过一个安庆军械所,总工程师叫徐寿,是一个工科奇才,非常了得,在一无图纸,二无技术,三无设备的情况下,靠着苦心琢磨,东拼西凑,拆拆弄弄,居然打造了中国第一艘蒸汽火轮船,吨位很小,走得也慢,但毕竟是中国第一,引起轰动。曾国藩说中国人哪里不行了?他亲自为船取名“黄鹄(hú)”号,黄鹄就是天鹅,寓意一飞冲天。
李鸿章处心积虑要把徐寿挖到江南制造局来,曾国藩说你莫要做小动作,手不要伸太长,再伸过来我给你斩了。
李鸿章只好缩手,曾国藩去世后,他再次伸出魔掌,终于如愿以偿。徐寿不想当行政领导,自愿到制造局的实验室和翻译室去,做一点落地的工作。他组建了团队,一帮人闷头做实验和翻译国外的书籍学刊,窗外的繁华一概不理,局里的迎来送往多数不参加,即便李鸿章莅临,徐寿也只虚应几句,向中堂一拱手,和中堂碰一杯,说一些造船、造机器方面的专业术语,比如二号蒸汽锅炉的主螺帽要用九又四分之三厘米长度的,须向克虏伯采购,它们用的钨钢比英国的更耐用,我是有数据对比的,中堂您说呢?
李鸿章一副倾听的样子,说嗯,我和你想法的一样。徐寿灿烂地笑了,说中堂才是我的知音,然后转身走了。李鸿章看着他背影说,螺帽就是要用什么九又四分之三的。大家一笑了之。
李鸿章给徐寿定了局里最高的薪酬,解决他生活上的一切后顾之忧,但凭他埋头著书立说,局里琐事不要干扰,不要勉强他参加无聊的应酬,唯有大事才须和他商量。
徐寿带着他的团队,夜以继日地翻译、校对,只恨光阴如梭,时间是学者的奢侈品,徐寿是职场最早的“996”。他读书万卷却常为一个字,一个词的取舍,为“信、达、雅”而苦思冥想,因为他不敢误人子弟,这是知识分子的责任。
后来他向李鸿章提出组建“上海格致书院”,罗织学有所长的教师,招收社会有志青年,要广泛普及西方科学技艺,当成一项富国强民,惠及几代的大事业来做。李鸿章欣然答应,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胡雪岩闻风而动,先后寄来了几百本外文书籍和一千两银票,再次赢得李鸿章好感。格致书院屹立沪江百年,后来演变成格致中学,校风严谨,育才无数,也出了周文侹这样无能的校友。
李鸿章说:自嘲的人自信,自信的人幽默,幽默的人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