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廷枢说:中堂怎么会让你吃亏呢,杏荪也不答应啊。招商局草创,正要招兵买马,以壮局威,你有轮船在手,那不是轮船驶进港湾了嘛,大好事啊!兴许中堂就把你的船纳入招商局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盛宣怀很热烈地说:我看行。
徐润很高兴,扯了一些废话,又引到下一个话题,徐润说:老唐,你有四品的顶戴,见官平起平坐,我还是个白丁,往后出门打交道的又都是些官员和洋人,我在人家跟前,名不正言不顺,平地矮三寸。我可不是为邀一个虚名,都是为了招商局,我一个堂堂会办,代表的是局里,要是被人轻视,不光丢局里的体面,也丢中堂、杏荪和你老唐的脸面。
盛宣怀马上接领子,刚想接茬,立刻咂摸出其中味道,原来唐徐在演双簧,在跟我和中堂做交易呢,都是老中医,还来这开偏方?于是他欲言又止,看他们充分表演。
唐廷枢说:这倒也是个问题,我想中堂会向朝廷保举,给你封个衔,也不会低于我那个四品,由朝廷直接下旨,你就不用破费了,有了职衔,以后办事也方便些,但你一定要领中堂和杏荪的情啊,好好地答谢他们。
徐润说这个自然。他早想好了,捐一个四品要花五万两,此时他袖子里就掖了两张银票,如果盛宣怀答应,他就拿出来,一万五千两谢李鸿章,两千两谢盛宣怀,这样他还省了三万三千两,这买卖划算。
说完两人就朝着盛宣怀微笑。盛宣怀觉得他俩蛮好玩的,连封几品官他们都算计好了,他和李鸿章倒成了他们的当差。
盛宣怀想好了,有钱进账,何乐而不为?但他沉吟着不说话,皱起了眉头,表情好像有点为难,还有点不快。
盛宣怀要故意抻一抻这个商人,不能总让你心想事成,躺着做大官,挣大钱吧,我自己的事还在天上悬着呢。他的表情弄得徐润心里咯噔咯噔的,不会惹怒了盛宣怀吧,是不是埋怨自己贪得无厌、得陇望蜀,不要连之前敲定的四条船也黄了。
一片寂静,盛宣怀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陷入沉思。盛宣怀自己也觉得可笑,徐润想做打折优惠的官,行或不行,全凭李鸿章的主张,哪轮得到他一个小幕僚费思量,他同意不同意又有什么鸟用?
他一个传声筒,却要装大尾巴狼,只因他是李鸿章的代表,李鸿章的化身,狐假虎威而已,但别人就不敢怠慢他。他再小也是猫,徐润再大也是鼠,鼠必须揣摩猫的心思,这让盛宣怀大有猫戏老鼠的愉悦,这可不是你唐廷枢、徐润有两个钱就能买来的愉悦,这是官人对商人天然的优势。
商人就是商人,矮子看戏,上不了台面,以为站在台上的都是主角,可台上还有跑龙套的呢,盛宣怀就是没有一句台词的跑龙套,硬做出主角的模样。他着实走了几个来回,终于松了口,好像下了天大的决心,担了血海的干系,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看行。
现场一片欢腾,徐润愉悦地把两张银票抽出来,恭敬地交给盛宣怀,说面值的大的请中堂打赏办事的人,面值小的给盛宣怀买点上海特产馈赠亲友,比如五香豆、梨膏糖什么的。盛宣怀想起周馥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看来上海的土特产不太丰富,周馥还给过他三百两,短短几天他里外里挣了两千三百两,真是不虚此行,怪不得宫里的太监都抢着出宫宣旨。
盛宣怀笑着说不必如此嘛,大家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边笑边把银票收了。
世界就是不公平,有的人累死累活,赚点小钱像针挑土,有的人轻轻松松,捞起大钱似浪卷沙。
盛宣怀有点担心,万一李鸿章不答应徐润买官呢,他是不是要把这两千两退了,此刻他很希望徐润心想事成,他们暂时在一条战线上。
唐廷枢带来一瓶上等威士忌,只等盛宣怀拍板就开瓶庆贺,盛宣怀说我只有泡铁观音的小茶盅,徐润说,无妨,无妨,有个意思就行。
三个中国近代史上最精明,最出色的大商家开怀畅饮,亲热得像桃园三结义,每个人都有七窍玲珑心,皮里阳秋、面善心狠,以后处处争权夺利,时时耍弄手腕,哪曾有过一天的和睦。
盛宣怀趁李鸿章在衙署办公时,穿过二堂径直奔后院,院工杂役都朝他打招呼,他微笑着和大家一一问候,春梅正托着一只大白猫往一棵朴树上送,猫躺在她怀里不肯动,春梅就骂它猫懒,猫喵喵地表示不服气。
春梅脑后盘一个高高的发髻,上穿大红锦缎窄袄,下着翡翠绉纱裙,红红绿绿的像一只没去叶子的胡萝卜,一身富贵小媳妇的打扮。去年她开了脸被李鸿章正式收房,如今满头珠翠,一身绫罗,头发乌黑油亮、明眸细眉,身材匀称,皮肤细腻,洋溢着青春少女的活泼和灵气,显然李鸿章喂得一口精饲料,施得一手好肥。
盛宣怀向春梅打招呼,说三嫂好,春梅脸一红,把头一低,把猫抱紧了。盛宣怀说,三嫂还害羞呢,以后盛某还要靠二嫂和三嫂多向大人美言了。
春梅笑了,露出两排白齿,说:你们男人办大事,小女子大字不识一个,话都传不清楚,还能给你美言?你臊我呢。大人正在堂上会客呢,盛老爷怎么不去回禀?反倒闯到后院来拿我们这些下人取乐。
盛宣怀说:拿你取乐,你猜我敢吗?大人和谁聊呢?
春梅说:张老爷、潘老爷,名字我说不清,都是大人的磕头兄弟,中午大人留他俩吃饭,府里上下正着急忙慌地张罗呢,贵客不敢怠慢。
盛宣怀说:必定是张树声和潘鼎新,大人办正事不敢叨唠,我的是小事,禀报二夫人,她就能做主,顺便送你一个小礼物,上海老凤祥银楼的,你要说不喜欢我就带回去给小王。
小王是盛宣怀的一个妾。
春梅眼睛一亮,蹲身把猫扔了,接过盒子,打开看是一只虾须镶珠金镯子,阳光下闪着可爱的光,十分喜欢。往腕子上一套正合适,说二夫人前儿刚赏了我一只翡翠白玉镯,再不敢要盛老爷的赏赐,阖府上下老拿你东西,二夫人教训我们多次了,我们不能不长记性。一边说一边往下褪,却怎么也褪不下来。
盛宣怀说:别别别,为一只三十两的镯子二夫人会骂你?你不是小看她嘛。你尽管安安心心地戴,和你那个翡翠的轮流戴,你是中堂府上的人,要有官家的体面。
丁香在里屋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听声音是盛宣怀,善财童子来了,连忙发话,请盛老爷屋里坐,屋里出来一个小丫鬟撩起帘子。盛宣怀说来了,来了,冲春梅一挤眉,就躬身进去了。
闲聊了几句,丁香说张树声、潘鼎新被老爷举荐,张为江苏巡抚,潘为云南巡抚,原云南岑毓英革职,前儿张潘两人在京陛见请训,太后皇上说了一些勉励的话,今一大早他们赶到直隶向大人辞谢,夜里就要各自赴任去了。
盛宣怀说:我正打上海来,张树声倒要往上海去。
丁香说:今天大人特别高兴,要留老张、老潘多饮几杯,厨房正忙活,除了天津三岔河口的金眼银鱼、河豚鱼白,大人还关照做“西瓜鸭盅”和“翡翠粥”,我只能和你聊几句,就得去厨房盯着,西瓜要再碰出豁口,仔细这些厨子的皮。哎,要么你中午也去陪一陪?老丁、老薛在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