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收拾胡雪岩
总编一拍桌子说:我们《申报》最有社会良心和社会道德,一贯秉持职业操守,直笔谠(dǎng)论,为民喉舌,但见不平事,便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我们登,后天就登,还要加增三倍印数。即便事后证明错了,比如你提供了假材料,造谣诬陷徐总办,大不了我们登报道歉,报社停刊。但你也跑不了,你溜到江浙,我们找青帮;你窜到四川,我们找袍哥,总归把你挖出来,或者让你锒铛入狱,或者叫你三刀六洞。
总编前两句的口气像良心人士,后两句像社会混混。老方把眼一眯缝,说:我豁出去了,从现在起我就不出门了,早晚等着你们,我就住十六铺城隍庙古城根下的弄堂里。
两天后,招商局丑闻见报了,报纸一抢而空,徐润的好日子到头了。世界上的事情真奇怪,他正坐着顺风船劈波斩浪,一会儿就逆风翻船了。
李鸿章很快看到报道,字字诛心,又气又急。李鸿章的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办,怎么办?还保他吗,保个屁,你无情我无义,该下手了。刘坤一、王先谦,京城及地方的大佬们都会看到报纸,与其让他们掀起大浪,不如我抢先清理门户,我要更果断,更坚决地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
李鸿章立刻上奏,八百里加急。他说:发现招商局有不法行为,臣一直暗中观察,等着它充分暴露,现已掌握部分证据,该局总办徐润有挪用公款买卖地皮的嫌疑,请求直隶派员入驻招商局详查,即便招商局由臣创办并多年扶植,一旦证据确凿,臣也将壮士断腕,绝不姑息。
朝廷下旨:依议。钦此。地方上的暴风雨跑到紫禁城就成了毛毛雨。短短四个字,透着北京对此事的无关痛痒,朝廷正为中法战争烦恼呢。正要摩拳擦掌攻击招商局的人看到李鸿章快速行动,知道他是丢车保帅,却也无可奈何。
徐润被停职,回家听候讯问,招商局的大小职员都一一谈话,气氛肃杀,人人自危,道路以目。会计室的账册兜底翻,陈年老账都在摊在大桌子上,审查组夜以继日工作,紧张忙碌又神秘。徐润躲在他的豪宅里,终日长吁短叹,绕室彷徨,他幻想着李鸿章来救他。他想跑去找李鸿章诉苦,可他出不去。他写了一封长信,叫心腹带去直隶找李鸿章,盼星星盼月亮,可派去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说总督府的门都进不去,徐润知道他把李鸿章得罪了,被无情抛弃了。
徐润绝望之余,又苦思冥想,到底是谁把他的勾当捅出去的?他一贯高调,很多人被他得罪过,即便没得罪,嫉妒他的人也不少,存心要看他的好戏。他炒地皮是公开的秘密,但要掌握核心材料还是招商局内部的人。是唐廷枢吗,不可能!他在开平矿务局发财呢,更何况他们俩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盛宣怀吗,很有可能,可他离开招商局多年,不应该掌握招商局的核心秘密。不过也很难说,难保盛宣怀没有安插奸细盯梢自己,收集自己的黑材料,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
想来想去,招商局人人都可能是告密者,又都可能不是。后来他得出个结论,不用费心去猜是谁了,只认准一条,他要栽了,谁来接班当总办,就是受益者,也是告密者。
徐润目前最大的软裆就是36万两的公款挪用,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这严重违反财经制度,且数额巨大,谁也不会给他隐瞒,调查组上报李鸿章。李鸿章无二话,先将徐润革职,勒令他在限期内补上欠款,否则送上海道台衙门打板子坐牢,再判个十年八年。
一个子压倒英雄汉,他无计可施,只好认栽。他山穷水尽,心里苦想找人诉,诉说他在招商局立下的汗马功劳,李鸿章应该念旧,不能卸磨杀驴。他还在自作多情,如今李鸿章对他最厌恶了,都不愿意提他的名字,想的就是尽快处理这个负资产。徐润成了弃妇,李鸿章单方面宣布离婚。
树倒猢狲散,徐润的亲信不是被停职,就转当污点证人。以前见到他毕恭毕敬,满脸谄媚的人现在见他就躲。他也明白了,气数已尽,还有什么必要评功摆好,谁稀罕听,谁在乎?时代向前进,人人向前看,他这一页翻过去了。
徐润清醒了头脑,不再找人诉苦,廉价的同情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目前他得赶紧找钱把账还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不身陷囹圄,钱财还是身外之物。
徐润的唯一出路就是贱卖他的3000亩地产,他囤积居奇十几年,低买高抛,长期稳居上海“地王”宝座,如今不得不饮鸩止渴。市面行情乱作一锅粥,形势骤变,朝南坐的都向北跪,卖的都是白菜价,还要陪着笑脸,抱着人家大腿央告,吃一块地吧,求你吃一块地吧。人家板着脸说不要,不要,上次给你面子吃一块了,怎么还死皮赖脸地纠缠不放,再不松手,给你一巴掌,再饶上一脚。
徐润曾经最横,如今最惨,他存货最多,而且都知道他走背字了,不快速出手不光倾家**产,还有牢狱之灾。所以凡是徐润出售的资产,买家都往十分之一以下杀价,资本市场从来就是趁火打劫,时刻暴露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的游戏本质,否则就不要做生意人,转做佛教徒。
我们不用同情徐润,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春风得意时也是如此对别人的,且不带一丝歉疚,当你需要他伸手时,他给你的总是一脚,如今把徐润逼得走投无路的人都曾经是他商场上的晚辈,这叫以其人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润七拼八凑如在鬼门关里下油锅,看着自己的资产在跟他剥离,就像剥他的皮,心里滴血。昨天他还是个羽毛丰满,色彩斑斓的凤凰,今天就只剩下一身肉了,他断崖式下跌,又回到人民队伍中。
他的豪宅缩水成法租界一座小小的三层石库门,还要和人合居,家里的娘姨仆人都辞掉,一家栖身在后楼亭子间,他老婆自己买汰烧,提着篮子跟菜贩子斤斤计较,徐润买煤饼,生煤炉,儿子倒马桶,他们在三楼晒台上拉一根长铅丝,太阳出来时,在铅丝上晾晒衣服。
徐润想东山再起,千方百计找门路回招商局,但主事的是盛宣怀,盛宣怀岂能容他回来?徐润的晚年在抱怨中度过,他说商人和官府合作总是吃亏,自己就是牺牲品,奉劝商人与官场离得远点。徐润的话只说对一半,他把官府看得透彻,却看不透自己,总认为错在别人,他倒霉是因为他正直,这不是开玩笑嘛,他要算正直,那什么叫不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