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在信的结尾写道,望总署各位大人,能仿效忠臣曹利用,为国家多争一口气,多留下一点自强的家当。
日本特使副岛种臣赶到找总署交涉,他以前专和文祥打交道,为晋见皇太后排队前后的问题还闹过,但总体还是和睦的,现在文祥死了,他要面对李鸿藻、王文韶、沈桂芬三个人。
三个人说:老规矩,先吃饭吧。
副岛种臣说:我早料到了,昨天起我就没吃饭。
吃了一下午,尽聊一些风花雪月,王文韶还清唱了一段《空城计》,有板有眼,抑扬顿挫,引得所有人击节叫好,李鸿藻也唱了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长腔拖得悠远,显得苍凉。沈桂芬说:把琴师请来,我来个刀马旦《穆桂英挂帅》。
沈桂芬学女声,也很有巾帼英雄的范儿,他唱到:有生之年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番邦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抵百万兵。
副岛种臣显然没听懂其中大意,还跟着拍手,说:我不懂京剧,但也觉得好听,以后能把京剧带到日本就好了。
唱到快掌灯,副岛种臣说娱乐节目就此打住吧,我们直奔主题,要不然就要吃晚饭了。那三个无可奈何,一扫刚才的盎然生机,正襟危坐。
沈桂芬沉痛地说:琉球人跑到台湾,不幸罹(lí)难,的确令人痛心,请代我向受害者家属表示深切慰问。
副岛种臣哭丧着脸说:我代表受害者家属真心接受贵国的慰问。
沈桂芬说:那些个凶手虽说也生活在台湾岛上,但他们是生番,你的明白?
副岛种臣摇头。
沈桂芬说:你听我说,台湾人分两种,一种叫熟番,一种叫生番。熟番归顺我大清,沐浴中国教化,学习中国礼仪,与我大清子民无二,若他们身受冤枉,我们政府要替他们声张正义,讨回公道,若他们作奸犯科,以身试法,我们政府也会依律惩罚。至于生番嘛,茹毛饮血,民智未开,好勇斗狠,只能算化外蛮夷,我国不会替他们出头。说到底,你不该找我国政府,该找生番算账。我国也是受害者,被这些生番连累,替他们擦屁股。
副岛种臣明白了,沈桂芬是推卸责任,但他发现沈大人的观点存在漏洞,你既然把生番当化外之民,那他们生活的地方自然是化外之地,既然是化外之地,就没有哪个国家在那里拥有主权,也就是说谁都可以去,只要不被轰出来。
副岛种臣很狡猾,他把这话记住了,回家后写在日记里,某年某月某日,沈桂芬亲口跟我说,台湾生番不是中国人。
这叫备而不用,将来哪天,万一中日打仗,日本要输了,一切无从谈起,要是赢了呢,就可以凭沈桂芬今天这句话向中国要台湾,反正主权不明,你自己都不认嘛。果然20年后,中日真打仗了,日本还赢了,就拿这句话来要台湾。
谈话继续进行。
李鸿藻说:不是老朽倚老卖老,我讨个大说,论年纪在座几位都是我的晚辈。
大家都说当然当然。副岛种臣说:您德高望重,您肯定是李鸿章大人的哥哥,你们名字很像。
李鸿藻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你听我说,台湾和中国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三国,有史可查,那时吴主孙权就派将军卫温率领水军去台湾驻守,台湾还算东吴的领土。自康熙年间台湾回归,一直为福建省下辖一府,日前福建巡抚丁日昌已奏请将台湾扩为四府一厅,今后还要建省,台湾省是大清的属地,此节毫无争议吧?
副岛种臣说:没有,台湾主权是贵国的,日本没有侵占台湾的心思。
王文韶说:那么贵国还在台湾驻扎那么多陆海军,意欲何为呢?台湾没请贵国保护啊!
副岛种臣说:我们为琉球遇害渔民讨个公道,只要贵国肯赔偿,我们二话没有,今天拿到钱,明天就拆迁。
沈桂芬说:你开口就索要200万两,这叫欲壑难填,中国再大再富有,也断不会买这种无理的单。请贵使先回去转告你家天皇,或者关白,将军,幕府什么的,请想好了再议。
副岛种臣一笑,说:不必,这一来一回就是一年,谁耗得起?我是全权大臣,专责琉球赔偿事宜,只须和驻华大使柳原前光达成一致就行了。还有,自丰臣秀吉之后,日本就没有关白了,关白的称号永远归于丰臣秀吉一人。就像你们的唐太宗,当过尚书省尚书令,他当皇帝后,尚书省就不再设尚书令,以后的最高长官就叫尚书仆射(yè),尚书令的称号只归唐太宗一人。
副岛种臣的一番话让三位大人很吃惊。
王文韶说:我对这个日本弟弟还一知半解,你倒把中国哥哥研究透了,真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是糊里糊涂和你打仗,恐怕要吃亏。从今往后,我得重新认识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