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到美国东海岸的船票为53块大洋,一块大洋抵一美元。劳工们靠典当和向亲友借贷才能凑足路费,他们自带咸虾酱、咸鱼干、腐乳、霉干菜、王老吉凉茶,诸葛行军散、藿香正气,帆桅船在太平洋上漂三个月到半年,每天都有人爬到桅杆顶上一边眺望,一边掉眼泪,抵岸时个个瘦骨嶙峋,面黑眼深,胡子头发老老长,着实辛苦,真叫两世为人。
旧金山有华人五六万,多数从事码头业、制衣业、制鞋业、制烟业。工人贫穷,群租现象严重,警察会半夜突击,租客连同房东一起带走,拘留所常人满为患。有一次,有很多人冒险从窗口爬出,高坠死亡的有40多人,家属纷纷要求当局赔偿,语言不通只好找中间人斡(wò)旋,中间人是中国人,很坏,仗着自己会说英语,人头熟,两面捞油水,中间敲竹杠。事后激起公愤,中间人被洪帮致公堂的人暗杀了。
还有一群华工说是去旧金山,结果去了檀香山,航行几十天到了一个叫可爱岛(KauaiIsland)的世外桃源,倒是鸟语花香、蓝天白云,就是没有人烟,大家发现被骗,但茫茫大海哪里去?既来之则安之,胼(pián)手胝(zhī)足,勤劳开荒,苦得要死,有的人一生就在耗那里了,可爱岛一点不可爱。
华工在加州修铁路的达8000多人,铁路在崇山峻岭中蛇形,路修到哪人就跟到哪,前面豺狼虎豹,山岚瘴气,工人们破衣烂衫,每天要做15个小时,不但铺轨,还要爆破,十分辛苦和危险。
钱鼎铭的表弟方蛤蜊丢了广州贸易行的差事,便集合了一帮人去了加州,在铁路线上当工头,在山洞树杈栖息,和麋鹿熊狼为伍,自己也常挥锹(qiāo)抡铲,筋骨酸痛、气喘如牛,每月赚26美金,心里不平衡,怎么只比那些苦力多挣几块钱,这样下去老命也要抛在异国他乡了。
于是一改初衷,凭着秀才的文化底子,白天为人代写家信,沿途华工几千人,托他写信要提前预约。晚上开百家讲坛,讲《聊斋》、《封神榜》,四大名著,听众爆棚。讲起《三国》更是绘声绘色,像大学教授:曹操为什么是奸雄,为什么是奸雄呢?他靠知识吃饭,每月挣260美金,是以前的10倍,再不用风餐露宿,蓬头垢面了,且走到哪里都受尊重,只要铁路无尽头,他就可以无穷无尽地讲下去。后来老方娶了美国太太,成了一方财主,还摇身一变,成了研究美国问题的专家,方家安居美国,传宗接代至今。胡适说:少说些空话,多学习文化,总归不吃亏。苏轼说,吾心安处即吾乡,既来之则安之,人在哪里,故乡就在哪里,祖国就在哪里。
华人聚集多的城市,如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纽约、波士顿,都逐渐形成了唐人街,人们经营餐馆、洗衣店、杂货铺,推车卖猪肉果蔬花卉,唐人街迎来了很多当地人,市面越来越繁荣。有美国浪人吃霸王餐,点了一桌菜,狼吞虎咽后,跳起来就逃,于是华人学乖了,有不三不四的牛仔就盯着,一看到他要冲刺,便大呵一声,跑堂的,账台上的,厨房里的,操起笤帚、菜刀、擀面杖一涌而出。
最初,入境很随意,护照都不用,简单检查后,在衣服上用粉笔打个×就放行了。华人成了气候,当局开始限制入境,陆续出台15项排华法案,偷渡业随之兴起,掮客找移民局疏通,让偷渡客躲在做了记号的箱子里,用吊机卸下岸,再由工人们扛出关卡,偷渡比合法取得护照的花费还多。在当地办个美国身份并不难,有专干这一行的律师,串通一些贪婪的移民局官员出售黑市美国护照,每本500美金,后来市场需求越来越大,一路抬高到3000美元。
非法劳工一经查获会关进移民局的小木屋,又矮又黑,房顶是用马口铁做的,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一个屋子要搭几层铺,人多拥挤,虱子、跳蚤横行,卫生不堪。孙中山就在里面关过。
加州铁路修了20年,竣工后成了东西海岸的物流大动脉。美国历史课本上说,加州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躺着一位华工的尸骨,没有这些平凡而伟大的华人,也就没有美国今天的经济腾飞。
因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沈葆桢等一干大员一意鼓吹洋务,军机处又有恭亲王、文祥等人大力支持,同治皇帝和两宫皇太后自然同意,于是新设北洋大臣、南洋大臣两职,李鸿章兼北洋大臣,协办大学士;林则徐的女婿,福建巡抚沈葆桢兼南洋大臣。这引起了闽浙总督左宗棠的不满,他素来高傲,看不起同僚,碍于他和林则徐曾秉烛夜谈,得林激赏,只好对他的女婿隐忍不发。
督抚同城理政,没有隶属关系,原则上总督偏军事,巡抚偏政事,但军政一向勾连牵扯,哪有清晰的分野,所以有事要商量着来。但100件事情,99件都商量通了,最后一件商量不通呢?矛盾就来了。前99件的交情也没了,99层高楼再加一层居然塌了,原来地基是沙子垒的,每层都维持着不稳定的平衡。
真诚和正派是官场的奢侈品,立场变了,利益也变了,关系也变了,同盟和敌人是可以转换的,甚至不需要一个过程,转眼就革故鼎新了。
这是制度设计上的缺陷,也是故意为之,事权重叠,互相掣肘,不让一官独大,其实是统治者自作聪明,让官员相互倾轧(yà),导致矛盾下延,属下不得不站队,两派要么你死我活,争权无度;要么凡事推脱,不肯负责,双方都无心公事,此非地方和百姓之福。
左宗棠中过举人,三次考进士都落第,于是绝了科举的念头,总觉得会以乡村教书先生终了一生,不想风云际会,成了方面大员。其属下各台道府州县,署局委办学,多的是两榜进士,也不乏翰林。左宗棠自尊心极强,自卑感也很强,学历高于自己的就不喜欢,不肯重用提拔,和自己脚碰脚的却格外亲热,即便不相熟,也要拉着嘘寒问暖,常说,子曰诗云的都是书呆子,翰林进士墨守成规、见识浅陋、固执愚蠢,哪像我这个举人,真才实学,真才实干,我是不想终老在书斋里死啃书本,转而致力于实务,若我想的话,翰林进士早手到擒来了。此语一出,官场为之捧腹。
左宗棠格外亲热的那个人叫王闿(kǎi)运,是一位大名士,中举后参加会试,他上场昏,三次失误,被当红大臣肃顺聘用为西席,颇受青睐。肃中堂坏事后,王闿运去了曾国藩幕府,两人不合,被打发给曾国荃,又不合,打发给湘军水师提督杨载福,还不和,只好下岗。
三国有个名士叫弥衡,曹操请他,他击鼓骂曹,曹操怕议论不敢杀他,打发给荆州刘表,他骂刘表,刘表怕议论不敢杀他,打发给江夏黄祖,他骂黄祖,黄祖不怕议论,一刀杀了。
王闿运、弥衡两人经历相同,结果不同。王闿运懂得适可而止,不让人忍无可忍,弥衡目中无人,徒逞口舌之快,以卵击石。曹操、刘表、曾家兄弟,都为天下豪帅,爱惜羽毛,忌惮言论,对人不悦最多借刀杀人,杨载福是谦谦儒将,黄祖却是憨憨军阀。
多年后,王闿运写了一本《湘军志》,是他亲历见闻,不隐恶,不矫饰,很客观,很真实,书中暴露了湘军集团诸多黑暗,引起老湘军的普遍不满,大家要找他说理。王闿运说,何惧之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但一看到鞭子和刀子,王闿运说,虽三五人,吾不往也。老翁逾墙走,他跑了,读书人不怕软道理,怕硬道理。
后来闿运碰见左宗棠,北京遇到西雅图。左宗棠对他青睐有加,爱不释手,原因有三:第一,王闿运是举人,两人学习背景相仿;第二,王闿运是智囊,思想活跃、文笔灿烂;第三,王闿运是曾家的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左宗棠想让王闿运为官,王说:我本无宦情。左公若请我做幕宾,就像学馆聘教员,下的是聘书,教员是宾,校长是主,宾主言欢,畅谈无忌,我当欣然领命。左公若任我为官员,下的是委任状,你是长官,我是僚属,尊卑有序,我只好唯唯诺诺,请恕我不敢受命。
左宗棠大加赞赏,说王有古大臣之风,于是王闿运成了左宗棠的首席幕宾,左宗棠去西北,平定伊犁,收复新疆,他也跟着去,献策出力,颇有劳绩。
两人在西宁昭忠祠同拟一副对联,左宗棠写上联:黄河东去,湟水南来,百折终须归巨海。王闿运撰下联:胡笳勿悲,羌笛休怨,千载犹闻诵大招。大招又名《大韶》,是一篇古乐,传说为舜所作。王闿运之于左宗棠,如荀彧(yù)之于曹操,王猛之于苻(pú)坚,房玄龄之于唐太宗,李善长之于朱元璋。
外省大员去北京公干一般会住贤良寺,曾国藩若进京,贤良寺必定门庭若市,素不相识的也要来一瞻风采,曾国藩不堪其扰,说人多搅扰他读书修身,妨碍思考国家向何处去。真实的原因是曾国藩在北京找了一房外室,是个弹琵琶的歌姬,艺名大姑。
官员纳妾蔚然成风,本属风流雅事,彼此还要别苗头,比谁的更出挑,像斗蛐蛐,一看品相,二看战力,青头金翅,修尾长身的为上品;振奋作声,昂然搏击的为战神。
曾国藩是圣贤风范,道德高标,以圣人自律,坐着躺着都要端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神一样的存在,一旦遭人讥笑,岂不人设坍塌?他托赵烈文另觅一处安静的行辕。赵烈文早出晚归,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天兴冲冲回来禀报:中堂,找到了。
曾国藩正写一副嵌字联: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地销魂。大抵就是大都、总规,姑就是姑且,上下联第一个字拼起来正好是“大姑”,赵烈文看着就想笑,真不像出自卫道者之手。
曾国藩搁下笔问是哪里的住宅。
赵烈文说:北京京西北悬平坡下坎有一集镇叫虎岭,虎岭镇中有一刘家古宅,绵延百间,历经百年。虽墙垣(yuán)崩塌,房顶生草,其间燕雀筑巢,但正厅高峻严整,大梁挺拔,群房拱卫,古树掩映,院落依然规整。刘家愿以低价出售,我去整一整围墙,拆墙西,留墙东,稍加修葺(qì)即可入住,中堂登楼远眺,京东在望,此为天泽宝地,切莫错过。
曾国藩说:甚好,既是天泽,自然要买。很快曾国藩携大姑迁居金屋。
没有不透风的墙,曾国藩的韵事让李鸿章知道了,李鸿章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六十岁老头子追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边追边喊,姑啊,亲爱的姑啊,你往哪里跑啊?李鸿章顿时前仰后合,笑岔气了。
丁香说:爷,你老一个人自言自语,嘴动不出声的,要么怒目圆睁,要么笑得抽抽,神情如此丰富,仙姑又上身了?身边人都会被你吓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