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收购旗昌轮船
福建巡抚王凯泰病故,现任布政使丁日昌接任巡抚。丁日昌是李鸿章在福建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丁日昌不仅要为左宗棠的福州船厂添砖加瓦,培养船政人才,更要关注台湾。台湾在明朝时期被称作小琉球,台湾和琉球唇齿相依。
如今琉球局势岌岌可危,李鸿章知道日本虽和他签了三分琉球的协议,但伊藤博文蠢蠢欲动,少则两年,多则五年,他还是要在琉球上做文章,若琉球一失,唇亡齿寒,台湾危矣。丁日昌一到任,李鸿章就关照他,每年冬春,巡抚衙门移驻台北,夏秋回迁福州,保持台湾和大陆的紧密联系,丁日昌建议除台湾台北府,再设淡水、宜兰、新竹三县和鸡笼厅。李鸿章一概照准。
那年夏天,福州暴雨不止,前后十天,水淹省城,水深几尺,人都聚在屋顶上煮饭,出行在街上划船,俨然东方威尼斯,民众苦不堪言。丁日昌日夜在城头指挥抢险救灾,六天没下城墙,等到水势稍退,他刚一放松,就一头栽倒了。
李鸿章十分心疼,写信给他,说:随信附上西洋鱼油、铁酒,其药力强似人参百倍,我和丁香,安徽的妻子,儿子都日常服用,精神大旺,已吩咐人在香港大药房为你购买此两种补剂。如今我才领悟中医都是骗人的,西洋的机器兵法高于我,二者医术也相差悬殊,西医外科比内科还神妙,我患足疾,用中医的汤剂、膏药,丝毫不见效,只好改用西医,吃了十几粒西洋丸药,打了几针,几日功夫就恢复如常了。明春二三月,请你搭船北上来天津,我延请西医为你会诊,必叫你霍然痊愈。
李鸿章对中医的偏见和鲁迅先生一样,当年鲁迅的父亲患了水肿,周家请绍兴城最有名的中医,出诊一次要银元一元四角,且是隔日一次。晚上出诊费加倍,出城再加倍。
名医坐一顶小轿,进屋坐定,稍一号脉,就开方子,起身拿钱就走,直奔下一家,请他的人络绎不绝,可谓日进斗金。方子还有限,唯有这药引子让鲁迅实在难找,如经霜三年的甘蔗,戏台上打破的鼓皮。某次更离奇,要河滩上雌雄蟋蟀一对,且指明要一个穴里原配的,不是原配的没资格。蟋蟀没有结婚证,如何证明它们不是半路夫妻,或者是掳(lǔ)来做压寨夫人的?
李鸿章的赵夫人是填房,丁香是小三,春梅是通房丫头,都不配做药引子。
上海的铁路拆了,滦州的开平煤矿出煤了。唐廷枢向李鸿章报喜,李鸿章又喜又忧,喜的是中国的物流运输有燃料了,忧的是煤如何运出来,如此大的量,靠骡马,靠人力吗?即便千里迢迢运到各地,成本是多少?开一条运河呢?地势高低不平,方圆百里之内没有江河,那只有一个办法,开铁路。
为开一条十八里从开平胥各庄到唐山的铁路,李鸿章大费周章,和总署磨破了嘴皮子,反对声音甚嚣尘上。北京人为上海人的风水尚且操碎了心,硬是拆了吴淞铁路,如今铁路修到眼皮子底下,如何肯坐视不理?
倭仁说铁路机车呼啸往来,震动几代皇帝陵寝,切断龙脉,有亡国之虞;且机车冒黑烟,会摧残沿途庄稼,禾苗枯死,人民断炊,李鸿章负得了这个责任吗?倭仁倒很有环保意识。
大帽子一顶顶往李鸿章头上扣,李鸿章说,去你妈的,神经病。骂归骂,事情还要做,事不能逆取,只能顺为,只要达到目的,手段可以变通,要用点策略。李鸿章撒谎,说:开平煤矿的火车不用蒸汽机车,只用骡马在铁轨上拉车皮,只有驴吼马嘶,没有车头呜呜。
这样朝廷勉强同意,倭仁还是不甘心,说李鸿章狡猾,日后还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鸿章心里说:你这老家伙说对了,现在我隐忍,等风头一过,我还要卷土重来。将来整个中国到处都是呜呜叫的火车。
唐廷枢按照李鸿章的指示,加紧建路,把机车头藏起来,买几百匹骡马,煞有介事地在铁路上拉煤,成为各国报章上的笑谈。很难想象,这种奇怪的场景居然在中国存在了好几年。
徐润在招商局一人独大的状况持续了好几年,由于签订了六年齐价合同,招商局、太古、怡和、旗昌等竞争对手都相安无事。
1876年,美国南北战争已经结束,国内掀起了投资大热潮,东西两岸热火朝天,旗昌萌生了退出中国市场的念头。
旗昌的轮船多为木质,其他三家都引进了新式铁壳船,招商局又有李鸿章为代表的政府撑腰,齐价合同使得暴利时光一去不复返,旗昌无心再投入巨款将船队更新换代,它打算整体出售在华资产,将资金回笼,带回国内。名义上是参加国家建设,尽一份商人的爱国责任,实则谋求更大的利润。
资本逐利,本也无可厚非。
旗昌大班向各个渠道放风,说如今美国建设如火如荼,旗昌要撤资回去爱国了。市面上有很多零碎的小轮船公司,多则四五艘,小则一两艘,都不是旗昌的目标客户,蛇岂能吞象?我们的目标是太古、怡和、招商局。
三家收到信息后,反应不一,该不该接盘?太古、怡和、招商局相互聊了几次,都表示大家都是大象,大象吃大象,吃得下吗,难啊,还是算了吧。徐润一听就知道,这是放烟幕弹,私下里他们肯定会和旗昌接触。果然如此。
旗昌对三家都是一口价,其名下所有轮船、码头、栈房、铁厂、地皮、船上所有物件,包括机器木铁煤各料,一共作价256万两。
几家接触多次,怡和、太古都因旗昌要价过高而退出。李鸿章一开始也打退堂鼓,他的钱永远不够用,叫他一下子拿出两艘半铁甲舰的钱是要他半条命,所以他吩咐徐润再等等,再看看。徐润却说:中堂,我看这是一笔好买卖,旗昌要是为招商局收购,那招商局将在中国航运业独领**,绝尘而去,所有轮船公司实力相加也不过招商局一半,中国市场将被中国企业垄断。
李鸿章又被说得心动了,说那你先端着,对他们爱搭不理的,看准时机,一旦旗昌股票下跌20%时,你再出马,购买价格越低越好。
徐润说:行。
这样反反复复,拖拖拉拉,又熬了七个月,旗昌有点坐不住了,市面风传旗昌要跑,股票价格一直在跌。旗昌骑虎难下,烂船还有三千钉呢,那么的好的产业要被作贱了,仨瓜两枣地出手,怎么行?
于是频频找徐润,谁先找谁,谁就有求于对方,谁就被动。这下徐润可以拿捏对方了,他总是推脱,不是今天局里开会,就是明天下面视察,他是在等旗昌股票跌20%的那一天,旗昌也看出来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徐润和旗昌大班坐下来了,双方就切入主题,徐润明确表态,我要买。大班搓了搓手,心里一块石头,捧了大半年,终于落地了。接下来徐润组织了会计小组,入驻旗昌进行资产审核。
旗昌有大轮船16艘,江船9艘,海船7艘;
小火轮4艘,驳船5只、趸(dǔn)船5只;
上海、宁波、镇江、汉口、九江、天津等码头、栈房、地皮。林林总总有2000处地产,还有17栋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