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说:洪天贵福,四个字,听起来像日本人,如果是复姓,四个字不奇怪,洪是单姓,也用四个字,标新立异、丑人作怪,焉能不败?
李鸿章听到左宗棠也封了伯爵,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声传到左宗棠耳朵里,他嘴里切了一声,两人都觉得自己的爵位贬值了。
李鸿章视野开阔、思想活跃、个性捣蛋,不惑之年仍不改儿时的调皮和好奇,对新鲜事物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狗头上抓抓,猫头上挠挠。在和刘铭传、钱鼎铭、丁香等圈子里的人相处,萌态十足、手舞足蹈、嘻嘻哈哈,话痨一般。
当和不熟悉或不喜欢的人谈话,则面沉似水、正襟危坐、嗯嗯啊啊,作威严状。在大众面前,碍于官威,更是拿腔作调,每每做出一副忧国忧民、宵衣旰食的样子。哪个才是真实的李鸿章?
李鸿章曾和周盛波、周盛传兄弟面授机宜,说你们在我跟前是小兄弟,派到地方就是大员,建府开牙,威风得很。与人相处,要懂得控制局面,话头不要被别人引了去。让你不快的人,就用筷子夹他起来,放到锅里去涮一涮。比如他问候你起居,你既不要说好,也不要说不好,只沉默以对,似乎在想别的事,晾着他,把气氛弄得尴尬些。你再东拉西扯,不断改换话题,他正回你一个问话,你就转到另一个,他回你另一个,你又转到第三个,叫他无所适从,不知你高深。一旦他言语不妥,你就抓住,小题大做,大加呵斥,叫他噤若寒蝉。如此,你既显得高深,又出了闲气。管叫他以后老老实实,不敢再跟你耍心眼子。
周家兄弟站起来施礼,说:谨遵少荃兄教诲。
李鸿章把手往下一按,说:坐下,还跟我来这一套。我是个顽皮的人,爱拿人开涮。你们兄弟素来忠厚,我怕你们吃亏,教你们一些圣贤书上读不到的东西。送两位老弟三句话,一,不要急着升官,有我在官有的你们做;二,不要急着贪钱,有我在钱有的你们赚;三,多读书,若学问不够,容易出乱子。魏武帝曹操行军,在马上也手不释卷,能成英雄自有道理。
周家兄弟又站起来施礼,说:敬谢少荃兄金石之训。
李鸿章说:如今能称大英雄的唯有曾国藩,此公有文人治国平天下的担当;有武人精忠报国的豪情;更有圣人悲天悯人、襟怀坦白的胸怀。
周盛波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将来的大英雄非少荃莫属。
周盛传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来的大豪杰非少荃不行。
李鸿章情绪大好,说:怎么敢比他老人家,我邯郸学步,照猫画虎而已。
周胜传说:嘿嘿嘿,只服你。你的心,海底针。
周盛波说:呵呵呵,就服你。经你开导,我八窍都开了。
李鸿章拍着手,笑着说:好好好,心比比干多一窍。周馥、周馥,来把台面摆好,端个火锅上来,一起吃个涮肉。今天有鲜羊,先切个五斤,要上脑的,还要三林塘肉皮、龙口细粉、菠菜、大白菜、金针菇、豆腐都一样样码好,老四鹤章送的白酒提两坛来,再取大海碗,我们来个海底捞。
三人围坐,锅正烫,炭正旺,水正浪,来一个涮一个,来两个涮一双。
李鸿章每每在签押房长考,不许任何人打扰,丁香也不行。他陷在一个全皮沙发里,叼一根雪茄,端一杯咖啡,除了长袍马褂,一条辫子,完全一派老克勒做派。烦躁的时候,就起来踱步,或做一套自己研发的简易体操,比如平板撑、开合跳。或站到桌案前,脱去马褂,悬臂挥毫,写条幅对联,写前人诗句,想到什么写什么,练字为了换脑子。
秋风起,蟹脚痒,刘铭传扛了两篓阳澄湖大闸蟹来送礼,见他在练字,就索要一张他自认写得最好的。李鸿章认真挑了一张,看了看四周,压低嗓子,一副神秘的样子,说这张我最得意,笔力遒(qíu)劲、力透纸背,我秘不示人,因为你我才舍得割爱,你仔细收藏,可作刘家流传之宝。刘铭传满心欢喜,接来一看,写满了“你妈是驴”,顿时像烫了手,奋力一扔,跳起来就走,一出门又折回,把两篓螃蟹也扛走了。
上海为中国与外界接触的重要门户,大受欧风美雨的熏染,千年老宅扒开藤蔓野草,照到了第一缕阳光。李鸿章坐镇上海两年,有了一般君子不能有的见识。上海侥幸未遭涂炭,他不用为重建操心,于是把心思转移到洋务上。
此时,北京主事的恭亲王和军机大臣文祥设立了同文馆,专门培养讲外国话,翻译外国报纸、专著的中国人才。李鸿章早有此意,南北呼应,他成立了上海同文馆,正式名为“外国语文学校”,此为上海外国语大学前身。为表重视,李鸿章还为学校撰写了对联:声教遍东西,六寓同文宣雅化;诵弦宜春秋,四方专对育通才。
李鸿章又向北京推荐了三十岁的英国人赫德(RobertHart)当中国海关的总税务司,夸奖赫德懂经济,懂财务,谙熟国际贸易、国际税法,不讲情面,照章办事。当时,中国和西方往来贸易日臻繁荣,关税收入最高时占全国财政收入16,已成为帝国不可或缺的财源。而办理关税的中国官员不熟悉国际法律和规则,又不肯认真学习,敷衍应付、作风疲沓、扯皮严重,胡乱没有章法,以至于工作效率低下,浪费挥霍贪污等积弊丛生,几年间换了几拨人,仍不见起色。
明明洋船纷至沓来,市面兴旺,国库收入不增反降。钱是做一切事的引擎,缺钱让政府左支右绌、捉襟见肘,恭亲王作为领班军机大臣很头疼,他不能坐视诺大一宗财富再稀里糊涂被糟蹋。于是顶住压力,接受李鸿章的推荐,把赫德请来。
赫德欣然领命,带来一个英国团队,都是金融、会计、稽核、审计、条规等方面的专业人才,他着力整顿机关,增添了一些部门,裁撤了一些部门,把庸官冗员一一清退,把厚厚的账簿整理得明明白白,办事透明高效,国库余额逐年递增。恭亲王极为高兴,李鸿章也很有面子,赫德一口气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十年。
1865年,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李鸿章联名上奏:英法陆海军大炮之精纯,弹药之细巧,器械之鲜明,队伍之雄整,实非我国所能及,洋船行海上,迅如奔马,疾如劲风,臣等深以中国军器远逊于西洋为耻。每每诫谕将士忍辱沉心,学得西洋一二秘法,或有增益。中国欲自强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宜在上海设立江南机器制造总局,聘用外国技师工匠充任教习,生产制器之器,谓之母器,并授中国匠人技艺。如此坚持,局面当有改观,十年内可见成效。
北京批复一个字:准。此为洋务运动的开端。
1866年,左宗棠在福州设立福州造船厂,附设船政学堂。
两地别苗头,互不相让,你追我赶,办洋务成了件很时髦的事。
如果后人只限于狭隘的民族主义观念,那么清王朝就是关外女真民族所建立的政权,是非法政权,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的一切洋务自新运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维护异族统治的稳固,则当被看作是认贼作父,倒行逆施。按此逻辑,西洋和日本先后侵略,太平天国东西扫**,就当认为是帮着四万万五千万人打击和驱逐异族的正义之师,半殖民地半封建时代岂不是应该让中国人感到自豪?
因此不必纠缠某个民族政权的正统或非正统,必须承认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的见识高明,而不计较他们阶级立场和时代局限性。所有的时代人物都有争议,改朝换代的是非永远说不清。不能说商纣王的祖先曾救过周武王祖先的命,武王推翻纣王就是忘恩负义。当时的清王朝确实代表中国,清朝自新,则中国自新。
推动一个时代前进的不是广大民众,而是少数觉悟的社会精英,是精英就会被记住,被记住就要被拿来说,这很正常。跳广场舞的大妈都会被议论,她家人说她好,邻居说她坏,吃了她小点心的说她好,被她噪音骚扰的说她坏,角度不同而已。无足轻重的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影响历史进程的伟人?
以上几人无疑是具有前瞻性的政治家,都被称为中兴名臣。而百年来,随着政治风云迭变,他们的历史地位越来越模糊,忽上忽下,对他们的定性依然悬而不决。
人类在犯错中前进,任何民族在发展过程中都会犯错,研究和评论历史应多做横向而不是纵向比较,否则没完没了,界定不清。你批评我儿子昨天在超市偷吃一个苹果,我就骂你老祖宗在原始社会吃过人肉。
错误不改就会重犯,不总结,不反思,一直往前走,不朝两边看,直到融化在蓝天里,行吗?休要盯着别人的错误死缠烂打,有这时间,还是多下功夫提高自己。
孔圣人教导我们,闻过则喜,改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