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捻匪
为患十年,祸及鲁、皖、豫、鄂、皖多省的捻乱自此彻底肃清。李鸿章用兵,谋定后动,出奇无穷,大有白起、李牧、韩信、岳飞之风。
淮军发展到今天,靠的是集体的力量,互助的精神,众人的智慧,个人的特长,更是李鸿章的领导艺术和人格魅力,人人争先为其效命。同样,他所受的置疑、责难、攻讦(jié)和诽谤和他生命相始终,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地位提高而丝毫减少。
李鸿章与人交往,惯以恩惠和手腕相济,有曹操的爱才惜才,宋江的漫撒钱财,刘邦的无赖装呆,朱元璋的残忍雄猜。
李鸿章有耐劳任怨、坚忍不拔的精神,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古训自勉,他认为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没有经历磨难的帝子王孙,一降生即受非分地位,握无上权力,享无限富贵,却未必是福气。纵观历史,只有半世富贵即身死族灭的不知凡几。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试想何人做事能一帆风顺,一蹴而就?能一蹴而就的都不是大事。人一生中走些弯路,受些挫折有好处,抵抗力、免疫力都是遭遇病痛后提升的。比如健身,每个胖子的身体里都藏着一个瘦子,胖子去健身,就是希望瘦子呼之欲出,但瘦子肯轻易出来吗?健身是一种贵在坚持和自律的生活态度,凡有所成就的人,无一不坚持,无一不自律,健身永远在路上。
李鸿章对刘铭传说:你被人捧着,突然有一日失势,以前奉承你的人都对你翻白眼,甚至给你一嘴巴,你是不是要去自杀?若是你家的小猫小狗被你踢一脚,是否叫两声,转身就忘了?
刘铭传说:你这一说,我对很多人和事就通达了。我应该把自己的身段降到猫狗一样。
李鸿章说:要成就大事,先要放低身段,踏实做事,不要抱怨。
生活中曾见到自怨自艾(yì)、牢骚满腹的人,自诩有才,只是没有舞台,认识几十年才知道就是个普通人,且能力和品德还低于平均线,他少的是自律,多的是自恋。若能接受别人的建议,改变一下现状倒也很好,只是抱怨后还是那样,年复一年的一样,对他的建议其实是无效的。他只是为了抱怨而抱怨,不恨规则的不公平,而是恨在不公平的规则里没有分到更多的狗粮。他要的是一个装负面情绪的垃圾桶,倾听者就是他的垃圾桶。如今政府规定,干湿垃圾要分类,而他的垃圾不分干湿,一股脑地都抛给你,凭什么?
李鸿章祭奠阵亡者,优恤家属,他说,能和你们今生相聚一场,还能得你们争相效死,实在是我祖宗的余荫,把你们派来帮我,来生我们还要做兄弟。大家听了都很感动。
淮军在济宁搞了一次盛大阅兵,挑选了11个营参加,一时间,擂鼓震天、人喊马嘶、旌旗招展、衣甲鲜明。李鸿章眼尖,远远看见行列间里有个青年,肩膀起伏,脑袋低垂、似在抽泣。他径直走过去,左右将官不知所以,纷纷尾随。行列边上的营官丁汝昌向李鸿章行军礼,李鸿章不搭理,来到青年面前,那青年察觉,紧张地都说不出话来,但脸还在抽搐,满脸泪痕。
李鸿章说:你叫什么?
青年不说话。
李鸿章说:你多大?
青年不言语。
李鸿章说:为什么哭?
青年沉默。
李鸿章说:你受伤了吗?
青年一声不吭,弄得李鸿章挺尴尬的。
丁汝昌跑来说:大帅,他叫聂士成,也是我们老家的,二十了,刚提拔他当哨官。小聂,你怎么像个娘们,大帅问你话呢,把眼泪鼻涕擦干净了,好好回话,大帅会为你做主的。
聂士成举着袖子擦脸,一抽一抽地说话,很悲伤,也很紧张,有点语无伦次,李鸿章耐心地倾听,一副鼓励的样子。他心里明白,这样淳朴的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旦打断他,要么吓得什么都不说了,要么绕一大圈又从头开始,怎么受得了。
李鸿章听懂了断断续续,没有逻辑的话。聂士成的爹上月病死了,死前还举着两手在空中乱划,嘟囔着,儿啊,儿啊。士成的弟弟走了几百里给他捎信,大车店也舍不得住,困了就在野地里一躺,渴了就趴在河边饮水。兵荒马乱的,路上又被抢了包袱,里头有两个烧饼,二十个铜板,还有他娘缝的一双新布鞋。千辛万苦,好容易昨天才找到他,问他能不能回去一趟,在爹坟上磕几个头。
聂士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两世为人,爸爸又死了,伤心得难以自已。
李鸿章眼角噙着泪,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一定回去,哪有爹死了,儿子不在身边的?我送你一百两银子给你爹发丧,替我烧三支香,谢谢他给我送来这么好的儿子,你弟弟也是好样的。等事儿办完了,你们弟兄一起归队,淮军就要你们这样重情重义的汉子。
大家都很感动。
李鸿章说:为什么把当兵的叫士兵?从周朝到春秋,分封诸侯,贵族治国,周天子以下,分卿、大夫、士三级,士就是贵族,允许穿长衫,佩长剑,戏台上主角佩剑,跑龙套的只能挎刀。那时能当兵的都很尊贵,都是贵族,当兵的都被尊称一声士兵,你们这些人在洋人那里就叫骑士。那些识文断字,投身科举的读书人叫士大夫,我看士大夫就不如士兵,比如我就不如你们,我们这些之乎者也的酸文人、假道学只会动嘴嚷嚷,国家一旦有事,士大夫鸟散,鸟屎都不敢留,靠得还是你们这些敏于行,讷(nè)于言,忠诚敢斗的汉子。
大家笑成一片,腰杆都长了三寸。
狂吃狂喝了几天,宰杀的牲口太多,满坑满谷的牛羊肉、骨头、蹄子、头尾,皮毛,吃不下的都丢到河里。各营代表频频向李鸿章敬酒,哪一个他都要给面子,不知道醉倒了几次。有次晃着乱走,误入藕花深处,呕吐呕吐,惊起鸳鸯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