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为义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地站在舷梯旁,笑着对他说“欢迎来到阿尔忒弥斯号”的人,此刻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却确实地,是季琅。
傅为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具破败的身体,脑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依然紧绷着。
他下意识地寻找着破绽,寻找着这场表演中任何不合逻辑的细节,试图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另一场如同孟匀一般的、精心策划的骗局。
但那不是演戏能伪装出来的、因失血和低温导致的、深入骨髓的苍白。
那也不是道具能模拟出的、在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濒临极限的生命体征。
不是设计,也不是谎言。
因为傅为义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他今晚没有下达那个“掉头”的指令,如果他任由自己的骄傲和多疑战胜了那一瞬间因回忆而生的冲动
那么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块无足轻重的礁石,无声无息地葬身在这片他永远不会再回头的、冰冷的深海里。
医疗舱内的紧急施救仍在继续。
医生和护士们动作迅速而专业,剪开衣物、清理伤口、建立静脉通道、注射强心剂各种指令和仪器发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与死神赛跑的紧张感。
不知过了多久,主治医生终于直起身,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走到了傅为义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傅总,暂时稳定下来了。季总失血过多,加上严重的低温症,情况一度非常危险。子弹从左肩后侧穿过,造成了贯穿伤。万幸的是,弹道避开了骨骼和主要动脉,只伤及了肌肉组织。”
“但因为在海水里浸泡太久,高烧和感染是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难关。未来24小时,是关键期。”
傅为义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很快,医疗舱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那规律而脆弱的“滴滴”声,和呼吸机送氧时发出的、轻微的“嘶嘶”声。
傅为义垂眸,看着季琅。
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安静地躺在纯白的枕头上。眼睫湿润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
傅为义伸出手。
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碰了碰季琅冷的、苍白的脸颊。
在他触碰的瞬间,季琅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一阵激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后,他的眼睛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季琅的视线终于越过仪器和陌生的舱顶,不甚清晰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傅为义的脸上。
那时他仿佛终于找到了现实的锚点,所有的挣扎都平息了下来,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嘴唇蠕动着,季琅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说的是:“傅为义。”
非常少见的连名带姓,傅为义都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叫自己。
季琅似乎想笑一下,但是嘴唇抬起的弧度非常有限。
他蹙了蹙眉,撒娇一般,对傅为义用带着哭腔的气音,轻声说:
“我好痛啊”
第75章期待茶杯落在瓷砖地上,摔成了碎片。……
傅为义怔了怔,产生了一种让他有些不适的情绪。
季琅常常用这样的语气对傅为义说话。
陪陪我好吗?
帮帮我好吗?
我该怎么办?
阿为,我好难过啊。
诸如此类。
让傅为义看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的作用远大过于情绪的表达。
但此时此刻,季琅说这句话,并非想要傅为义为他做什么。
只是在袒露脆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