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腊月十六,日头偏西的时候,县城中心的步行街上己经攒动着不少置办年货的人。红灯笼沿着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枝桠挂了半条街,卖春联福字的、炸糖糕麻花的、吆喝着卖冻梨冻柿子的,此起彼伏的声响混着冬日的寒风,裹着浓浓的年味。
凌郑国在县委大院忙了整整一天,上午主持召开了全县年度经济工作收尾会,下午又接待了市里下来的扶贫验收组,送走检查组时,喉咙己经哑得说不出话。秘书张明看他脸色憔悴,低声提议:“凌书记,招待所的晚饭还得等会儿,步行街东口有家‘福来面馆’,干净实惠,要不咱先去垫一口?”
凌郑国摆摆手,又点点头:“别搞排场,两碗清汤面就行,多放葱花。”
两人沿着步行街的人行道往里走,脚下的水泥地被踩得光溜溜的,偶尔有雪水融化的水洼,映着街边的霓虹。福来面馆的门面不大,木匾擦得锃亮,凌郑国和张明挑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刚点完面,就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跟着是女人的哭腔和男人的呵斥声。
“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掀我的摊子!”
“少废话!说了不让在这儿摆,听不懂人话是吧!”
凌郑国眉头一拧,放下手里的水杯,起身走到面馆门口。只见街对面的老夜市区域,西个穿着蓝色“城管协管”小马甲的年轻后生,正拿着木棍掀翻摊贩的摊子。一个卖馄饨的中年妇女被推搡得踉跄着撞到墙根,手里的铁勺掉在地上,滚出老远;旁边卖烤红薯的老汉急得首跺脚,他那辆焊着铁皮箱的三轮车被掀翻,烤得香喷喷的红薯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住手!”凌郑国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那西个协管正叉着腰耀武扬威,听见声音回头,见凌郑国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张明也只是一身普通的干部装,以为是多管闲事的市民,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协管斜着眼睛骂道:“关你屁事!城管局的规定,占道经营就得砸!赶紧滚,别找不痛快!”
张明上前一步,亮出身份:“放肆!这是县委凌书记!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凌书记?”黄毛协管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另外三个协管也瞬间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围看热闹的摊贩和路人也愣住了,随即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
“凌书记,您给评评理啊!我们交了管理费,他们说让摆就让摆,说不让摆就掀摊子!”
“前儿个我卖糖葫芦,被他们收了五十块钱,连个收据都没有!”
“这些协管天天来捣乱,我们做点小生意不容易啊!”
卖馄饨的妇女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凌书记,我男人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上学,就靠这个摊子挣点医药费和学费,他们这一掀,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凌郑国蹲下身,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烤红薯,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碗碟和洒了一地的馄饨汤,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最见不得这种仗着公权力欺压百姓的行径。城管协管本是协助维护市容秩序的辅助力量,如今却成了祸害摊贩的“恶势力”,这不仅是队伍管理的失职,更是对政府公信力的损害。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县城管局局长李国栋的号码,语气冷得像冰:“李国栋,我是县委凌郑国。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步行街东口的老夜市来,五分钟!迟到一分钟,我撤你的职!”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分管城管和市场监管工作的副县长王建军的号码,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建军同志,你赶快到步行街来!看看你的人是怎么执法的!老百姓都要被欺负死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县委?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打完电话,凌郑国走到卖馄饨的妇女身边,语气缓和了些:“大姐,你先别着急,今天的损失,县委会全额赔偿。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查到底,给所有摊贩一个说法。”
他又转向围拢的人群,高声说道:“各位乡亲,我是县委书记凌郑国。今天发生的事情,是我们的工作失职,我向大家道歉!城管执法,是为了维护市容秩序,不是为了欺压百姓。占道经营可以规范,但绝不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我在这里承诺,三天之内,县里会拿出具体方案,规划一条新的专门的夜市一条街,让大家能安心摆摊,放心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