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并非无声,而是将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无数倍。
血液在血管中潺潺流动的声音,如同远处溪流;心脏沉稳或急促的搏动,像是闷雷在胸腔内回荡;每一次吸气,冰冷干燥的空气摩擦鼻腔和气管,发出细微的嘶声;每一次呼气,带着体温的水汽在面罩内壁凝结又滑落,形成微不可闻的滴答。
在这被幽蓝微光笼罩的有限空间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胶质,缓慢地流动,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烙印上等待的印记。
李星落依旧沉睡。她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与周围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秦海露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额头,感受那正常的体温,然后才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太多次,几乎成了秦海露在这片死寂中确认自身存在的仪式。她能感觉到星落的生命力如同涓涓细流,稳定而持续,这让她在无尽的担忧中,始终保有着一丝最核心的希望。
王安语维持着靠墙闭目的姿势,如同一尊覆盖着冰霜的石像。只有他搭在长枪上的左手食指,会极其缓慢、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金属枪杆。嗒……嗒……嗒……这微不可闻的声响,是他对抗这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方式,也是他保持精神集中的锚点。右手的酸麻胀痛如同潮汐,一阵阵涌来,又缓缓退去,提醒着他伤势正在愈合,也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外界那猩红的巨眼、毁灭的吐息,以及……更早之前,在冰原上,大家互相搀扶、苦中作乐的片段。那些喧闹与眼前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胡先旭终于忍不住换了个姿势,从半躺改为盘坐。左肩伤处的麻痒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肉下钻爬,让他坐立难安。他偷偷抬起右手,想去挠,指尖刚触碰到绷带,就被旁边秦海露一个无声的眼神制止。他悻悻地放下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这种只能干坐着、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比受伤更让他难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深处那片黑暗,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那里面会不会有出口?会不会有吃的?那个什么“数据吞噬者”长什么样?会不会突然冲出来?各种光怪陆离的念头交织,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秦兰和辛止蕾的警戒踱步,也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显露出微妙的疲态。秦兰的步伐不再像最初那样轻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的目光依旧锐利,但长时间凝视黑暗,让她的眼睛有些干涩发酸。她开始无意识地数着自己走过的步数,从光明边缘到李星落身边是二十步,再走回去又是二十步……周而复始。辛止蕾则更多地依靠听觉,她甚至能分辨出每个人呼吸声的细微不同——王安语的悠长,胡先旭的略显紊乱,秦海露的带着疲惫,迪丽热芭的几乎微不可闻,赵招仪的则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急促。这些声音构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机”,也让她对任何一丝不属于这些声音的异响都格外敏感。
迪丽热芭如同入定的老僧,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她的感知在有限的范围内反复扫描,像雷达一样,不放过任何细节。她注意到,墙壁上某一条幽蓝光线,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她无法准确计时),亮度似乎又衰减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一丝。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沉。能源的流失是不可逆的,就像沙漏中的沙。她尝试着在脑中勾勒这个前哨可能的结构图,入口、这个大厅、深处未知的通道、能源核心……但信息太少,一切都是模糊的推测。她只能将这份焦虑压下,继续履行她观察者的职责。
赵招仪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腿上的疼痛己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钝的背景音,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心理上的压抑。这片幽蓝的光,冰冷的金属,无边的黑暗,还有哥哥姐姐们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都让她感到窒息。她开始想念阳光,想念温暖,想念大家围在一起说笑打闹的日子。那些记忆如同褪色的旧照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偷偷地、极小幅度地吸了吸鼻子,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在哭。海露姐己经很累了,不能再让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