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曾令朝堂群臣,噤若寒蝉的锐利眼眸,此刻竟蒙着一层罕见的,近乎温情的薄雾。
他上下,打量着思染。
目光,在她明显清瘦了的面颊上停留片刻,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飞快掠过眼底,快得如同错觉。
“染儿,”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虚,“回来了就好…郢都风大,你穿得太单薄了。”
他走近,步履竟有些虚浮。
一股,浓烈的药气,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熏香扑面而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暖玉,玉质细腻如凝脂,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中心,天然蕴着一缕,游丝般的血沁,蜿蜒如活物。
玉上,浮雕着一条盘曲的蟠螭,形态古朴,刀工却精细入微,螭首威严,利爪张扬,透着一股来自远古的威压。
“此玉,名为‘蟠螮’,随我征战多年,浸染过疆场的血气,也吸纳过楚地的地脉温养。”
宗宸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他将玉轻轻放在,思染微凉的掌心。
玉石入手,一股温和的暖意,瞬间沿着思染的手臂蔓延开来,驱散了旅途的寒意。甚至,隐隐压下了,她心头那根警惕的弦。
“今日予你。此物,温养气血,亦能…辟邪护身。戴着它,舅父方能心安。”
他的手指,在玉上轻轻一按,指尖冰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目光,却像深潭,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思染无法看透的暗流。
那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苑门之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暖玉,贴在肌肤上,那缕血沁,在思染掌心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思染指尖冰凉,一股寒意,却顺着脊骨悄然爬升。
这,温情的面纱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眸中翻涌的惊疑。只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暖玉的温热此刻竟像烙铁。
“谢舅父厚赐。”声音低柔,听不出丝毫波澜。
2
夜色,如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沉沉覆盖了郢都城郊。
风停了,死寂像冰冷的毯子,裹住了一片,废弃的乱葬岗。残碑断碣,如巨兽的獠牙,歪斜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几簇磷火,幽幽地悬浮在枯草间,绿惨惨的光映照着,坍塌的坟茔和散落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