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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关的巍峨身影,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山峦,彻底吞没。
浩邢策马东行,踏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江湖地界。
官道,依旧宽阔,但明显不如关中腹地,那般平整坚实,路面开始出现坑洼,尘土也更厚。路两旁的景象,也截然不同。不再是,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沃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和沟壑。
深秋时节,草木凋零。
漫山遍野的枯黄,与深褐交织,显出一种萧瑟苍茫的意味。偶尔能看到,几片稀疏的树林,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老人干枯的手臂。
路上的行人商旅,也多了起来,方向各异。
有像浩邢一样,东去的商队,驮马背上,堆着高高的货物,伙计们吆喝着,警惕地观察着西周;也有,西行入关的队伍,带着关东的口音,和风尘仆仆的疲惫;还有些,形单影只的江湖客,或步行,或骑马,大多带着兵器,眼神警惕而冷漠,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咸阳城,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里,少了帝都的威严与秩序,多了几分野性的自由,和无处不在的紧张感。风,吹过山谷,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也隐约夹杂着,远处村镇飘来的炊烟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浩邢保持着,商贾“浩邢”的伪装,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对陌生环境的好奇,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敏锐地,捕捉着各种信息:那些江湖客,交谈时压低的声音,偶尔瞥过来的审视目光,腰间兵器的样式,马匹的烙印…这些,都是他理解这片陌生江湖的碎片。
他注意到,官道旁偶尔会出现一些岔路,通向不知名的山坳或村落。有些岔路口,会歪歪斜斜地插着一些,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或朱砂写着模糊不清的地名,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草莽气息。
更多的小路,则隐藏在荒草荆棘之中,如同野兽潜伏的巢穴入口,神秘而危险。
正午时分,浩邢抵达了一个,位于官道旁的小小集镇。说是集镇,不过是沿着道路两侧,搭建的几十间简陋茅屋土房和几顶破旧的帐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歇脚点。
酒旗斜挑,茶幌招摇。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水,煮豆子,牲畜粪便和汗臭的味道,嘈杂而混乱。
一家,挂着“平安脚店”破旧幡子的简陋食铺前,围着一群人,正吵吵嚷嚷,气氛紧张。
“狗日的,黑心店家!一壶浊酒,两碟咸豆,敢要老子半吊钱!你当爷爷的刀,是吃素的?”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胸怀,露出浓密黑毛的彪形大汉,正拍着油腻的桌子咆哮,唾沫星子乱飞。他腰间,挎着一把厚背鬼头刀,刀柄磨损得发亮。同桌,另外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汉子,也纷纷叫骂,手按在刀柄上。
店家,是个干瘦的老头,吓得面无人色,连连作揖:“好汉,息怒!息怒啊!小本买卖,实在是…实在是粮价飞涨,酒水也贵啊…”
“贵,你娘!”
那大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条凳,指着老头鼻子,“再敢啰嗦,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黑店!”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有行商,有脚夫,却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阻。显然,这伙人,是常在这一带厮混的地头蛇,凶名在外。
浩邢牵着马,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并非,没有侠义之心,但此刻身份特殊,贸然出手极易暴露。他需要观察,观察这江湖,最底层的规则和生存方式。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哎哟,几位,好汉爷!消消气,消消气!”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身材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挤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对着那三个大汉,连连拱手,“王老大,您可是,咱们这条道上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何必,跟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置气?平白跌了,身份不是?来,来,来,这点小钱,算小的,孝敬几位爷买酒喝!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鼠须胖子说着,麻利地从怀里,掏出几串铜钱,塞到那领头大汉手里。
那姓王的黑毛大汉,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识相!”
他斜睨了,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店主一眼,又狠狠啐了一口,“呸!老东西,算你走运!走!”他招呼着两个同伴,大摇大摆地挤出人群,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