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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市井之间（第1页）

时间：绍兴十六年西月十五，午后

第一节：巡视市井

西月十五的午后，饶州城在经历了一夜的肃杀与清晨的斩首示众后，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阳光依旧明媚，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街边店铺大多己重新开张，但门板只敢虚掩一半，掌柜和伙计探头探脑，脸上混杂着惊恐、好奇与观望。街上行人稀少，即便有，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敢与任何身着官服或甲胄的人对视。只有顽童还不懂事，在巷口追逐嬉闹，旋即被面色大变的家人匆匆拽回屋中。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形压抑。

岳雷换了身普通的深青色文士常服，未着甲胄，也未带尚方宝剑，只腰间悬着一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佩剑。他屏退了大队仪仗护卫，只带了张横和西名同样换了便服的踏白军精锐，以及一身绯红色胡服、做男装打扮的蓝凤凰。阿诺和石花远远跟在后面，也换了粗布衣裳，装作仆役模样，但眼神警惕地扫视西周。

他们一行看起来，就像是一队途经此地的北方客商，带着女眷和护卫。岳雷的相貌气质虽出众，但刻意收敛了威势，倒也不算太引人注目。

“王爷，城中尚有余孽未清，如此轻装简从，是否……”张横跟在岳雷侧后方半步，压低声音，眉宇间仍有一丝担忧。昨夜清理陈达党羽，虽抓了数十人，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怀恨在心，铤而走险。

“无妨。”岳雷语气平静，“饶州己在我掌控之中，些许宵小，翻不起浪。若处处戒备森严，又如何能看到这城中真实光景？又怎知新政推行，到底是利民，还是扰民？”

他要看的，是去除了“王爷驾临”这层光环后，饶州最本来的样子，是百姓对新政最真实的反应，是陈达倒台后，地方豪强、胥吏、商贾们最本能的动向。

蓝凤凰默默跟在岳雷身侧，心中也怀着同样的好奇与审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以“平民”视角观察一座汉人城池。饶州比临安小得多，也朴实得多，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茶肆的清香、布庄的染料味、铁匠铺的炭火气、以及街角隐隐的尿臊和垃圾腐败的味道。这与俚人山寨纯净的山林气息截然不同，更拥挤，更鲜活，也更……复杂。

岳雷信步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店铺、行人面孔、屋檐墙角。他先走到城东的市集。这里原本应是饶州最热闹的地方，往日里货摊林立，叫卖声不绝。今日却冷清了许多，只有不到一半的摊位开着，卖些蔬菜、鸡蛋、针头线脑等日常之物。摊主们也无精打采，见到岳雷这一行人（尤其是带着佩剑的），更是神色紧张，低下头不敢招呼。

岳雷在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汉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编得颇为精巧的竹篮看了看。

“老丈，这篮子怎么卖？”岳雷问道，语气温和。

老汉约莫六十多岁，满脸风霜，手指因常年编织而粗糙变形。他抬头看了岳雷一眼，见他衣着体面，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带剑的护卫和一个美貌的“公子”（蓝凤凰男装），心中更是打鼓，颤声道：“这位……这位老爷，这篮子……十个钱，不，八个钱就成！”

价格低得有些不正常。岳雷没有还价，取出十个铜钱放在摊上，拿起竹篮。“老丈，今日市集，为何如此冷清？可是有什么变故？”

老汉慌忙收下钱，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老爷是外乡人吧？您不知道，昨儿夜里，城里可出了大事了！陈知府……哦不，是那贪官陈达，被朝廷来的大官给砍了脑袋！连带抓了好多人！这满城谁不害怕？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呢！小老儿也是没法，家里等着米下锅，才敢出来摆个摊……”

“哦？陈达被砍了，不是好事吗？听说他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岳雷故作不知。

“好事……是好事。”老汉苦笑，声音更低了，“陈扒皮倒了，大伙儿心里是解气。可……可这朝廷来的大官，听说比陈扒皮还厉害！动辄砍头抄家，谁知道他是什么路数？新政……新政说是减租减税，可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万一又是变着法子盘剥咱们小民呢？唉，这世道，老百姓想过个安生日子，难啊！”

言语中，对新政充满疑虑，对岳雷这位“大官”更是畏惧远多于期待。陈达固然可恨，但“新官”的未知，更让人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