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初秋,可天气却像是一跃而进,入了深秋一般。长风瑟瑟,砭人肌骨,一大朵一大朵灰白色的积云被吹向城头,飘下如丝如雾般的冷雨。
开阔平坦的官道之上,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繁华盛景,此时此刻,唯有潮水一般、悍然逼近的大军,横着望不到边,纵着也望不到头。
李字军旗如林竖立,在风中猎猎而舞,李磐骑在战马之上,身上重甲覆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而他的脸色,却比甲胄还要冰冷。
他眯起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城楼。
城楼之上,是同样整齐排列、严阵以待的士兵,而一名身着银甲的将领,出现在了城楼的最中央。
李磐端详着那人身形,微微皱起了眉。
他曾多次派人去打探京中如今是谁在守城,毕竟不同的将领有不同的习惯,提前打听好人物,攻城便能有的放矢。但不知为何,却一直鲜见守将本人登上城楼。
李磐原本认为,守城的该是皇城司的张同,毕竟京中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了,皇城司的孙将军死在了西北,那剩下的事务,就该由他的副将张同代替。但如今看身形,城楼上这名守将,似乎不像是张同。
瞧着……竟有些像右金吾卫的廖将军。
金吾卫的人都来守城了?
一想到这个廖将军乃是太子的舅舅,而景徽帝至今都还没清算太子一家,一股无名之火便涌上心头,李磐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正在思索景徽帝是出于什么心态才派了太子的舅舅来守城,忽见城楼上又多了一人。
一身伶仃白衣,胸前一个“囚”字,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押着,不是楼枢又能是谁?!
李磐猛然睁大双眼,立刻抬手,勒停了战马。
“全军止步!”吴兆一声厉喝,而后惊诧地看向李磐,“将军,那、那是楼大人吗?”
李磐眉头压低,咬紧了牙关。
什么意思?先放楼枢出来威胁他?那楼雪萤呢?
通常来说,押着人质出现,那势必就得先谈判点什么。李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听听姓廖的有什么话要说,却见他举起一只长弓,瞄准李磐这里,拉满了弓弦。
前锋军顿时如临大敌,纷纷举盾,后方的弓箭手也立刻摆开阵型,随时准备反攻。
李磐骑在马上,岿然不动。
原因无他,只因两军之间,尚有距离,这个距离,若是战车拉动的巨弓,倒是危险得紧,但若是人力拉动的弓箭,这分明就在射程之外。
他究竟想干什么?
李磐牢牢地盯紧了廖将军。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楼枢,也正惊疑不定地看着身旁的人。
廖将军一箭射出,果然落在了李磐军队阵前,离最前方的士兵,都还有好几丈远。
随后他收起弓箭,一挥手,身后心腹便立刻开始拆卸城楼上的大岳军旗。
这、这是……?
楼枢震惊道:“你在干什么?”
“楼大人这都看不出来吗?”廖将军笑了一下,看向他,面色和蔼,“我们要投降。”
“投降?!”楼枢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为什么要投降?”
“楼大人这话说的。”廖将军笑容愈深,道,“下面便是楼大人的女婿,楼大人难不成真心想看两军交战?我们现在投降,对李将军、对楼大人来说,不都是好事吗?”
楼枢难以置信。
他原本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已经想好了,若是姓廖的用他威胁李磐,他要么便撞死在士兵的刀口上,要么便跳下城楼,总之,绝不能阻碍女儿和女婿前进的脚步。
但事情转折得太过突然,他始料未及,只怔怔地看着城楼上不断落下的军旗,问:“这恐怕不是陛下授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