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贾政自詡是个读书人,素日最重读书举业,只因自己当年……原欲从科甲出身,凭功名博个正途前程,谁知父亲临终上书,皇上恩典之下额外赐了官职。
这虽是皇恩浩荡,却也终究成了他心底一桩憾事。更何况,这荫封的官终究是没有自己考上去的硬气。如今见了族中这等留心举业的子弟,便不免另眼相看,只觉这才是家族长久之计。
贾政沉吟片刻,终於做出了决断,沉声道:“罢了罢了,芸哥儿受委屈了。此事错在贾蔷、贾芹,搬弄是非,构陷兄弟,险些为家族招祸!贾珍!”
贾珍忙应道:“侄儿在。”
“贾蔷是你抚养,贾芹亦是你寧府一脉,你带回去,各自重打十板子,关入祠堂悔过两个月!扣除三个月份例!若再敢生事,逐出家族!”
贾政处置起来毫不手软。
贾珍虽觉惩处过重,但见贾政正在气头上,也只得连声应下。那贾蔷听得“二十板子”、“悔过两个月”早已魂飞魄散。
他也顾不得许多,忙膝行几步抱住贾珍的腿,哭喊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原……原是芹哥儿的主意!他……他调唆著我,说芸哥儿……说芸哥儿在背后誹谤老爷,我是一时糊涂,信了他的谗言!求老爷明鑑啊!”
他这一嚷,眾人目光便又都落在贾芹身上。那贾芹儘管脸色惨白却並不辩驳,只把头深深低下,默然不语——竟是认了?
在座哪个不是明白人?皆知贾蔷这是弃车保帅。凤姐在一旁只拿眼瞅著,嘴角噙著一丝冷笑,却不出言点破。
贾政见状,愈发厌恶这等推諉行径。可被诬陷者自个儿都认了,却也是没有必要在较真了。於是贾政遂改了判决,沉声道:
“既如此,贾蔷,你耳根软糯,不辨是非,罚十板,闭门思过一个月,扣三月份例!贾芹,你心术不正,构陷兄弟,罪加一等!重打二十,祠中悔过四月,半年份例一概全免!”
处置已定,二人便如果丧家之犬一般正待被拖下去。那贾蔷听得板子减半,心中正自庆幸,但也生出一丝怨恨,不由地恶狠狠向贾芸瞪去,欲以眼神示威。
谁知,他一抬眼,正正对上贾芸的目光——那少年並不恼怒,亦无得意,只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那眼神里竟似有几分……怜悯?
贾蔷想到方才对方殴打自己时的狰狞凶恶,那点凶狠气焰瞬间烟消火灭,这才訕訕地低下头再不言语。
贾政见事毕,又看向贾芸,语气缓和了许多:“芸哥儿,你安心读书,不必为外事所扰。你既立志科举,家族岂能不扶持?”
“从本月起,每月从公中拨一两银子与你,作为笔墨灯火之资,直至你二十岁止。若你二十岁前能进学,则继续供给。若二十仍无功名,或你自己弃了举业,则止。你看如何?”
每月一两银子!这对於贾芸母子,不啻雪中送炭!足以让他们摆脱最基础的生存之困,能让贾芸安心读书,不必再为那汲古阁抄书的几百文钱耗费心神!
贾芸心中激盪。
他知道,这是自己拼著流血流泪“闹”来的结果,也是凤姐暗中助推和贾政权衡之下给出的补偿与期许。
此刻,他不再倔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贾政和贾母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孙儿……谢老祖宗、政老爷恩典!孙儿定当发奋苦读,绝不辜负家族期望!”
一场风波,终在贾政的强力干预与王熙凤的巧妙周旋下暂且平息。
而他在荣国府眾人心中的印象,也从此彻底改变,再无人敢因他贫穷而轻易小覷。
贾芸心里则是暗嘆,还是李先生的那句话好用啊。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