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二
好像山坳里那声悲怆的爆炸,真被长安人给瞒下了。
这天上午,试验队打完了第九个单元,田野端着望远镜,望着弹痕累累的靶标告诉大家,他的战友在总部兵器专家组名单上,发现了厂长的名号。这么说,忽大年已得到了顶层认可,实践出英才,真真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而且,名单上标明的头衔是“厂长”,这就说明撤销革委会的文件也已经下来了。
然而,忽大年对这些虚头巴脑的恭维没有理睬,十个头衔,也不抵一个可能砸下来的罪名。等他检查完最后一个单元的试验准备,急急地回到靶场大院,准备对后续试验重新做个梳理,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前边的试验越顺畅,后边越可能出问题,千万不敢大意哟!
突然,田野猛然推开了房门,好像还有个熟悉的影子在门外闪了一下。忽大年笑了问:你是不是心里不踏实?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田野懊丧地说:我不担心试验,是担心你呀,看来你今晚得回去了,黄老虎专门派苑军来催促,老厂长赶紧回去参加接待,北京对长安出现的问题格外重视,准备提交到什么会议上去讨论,现在已经成立了一个调研组,以经济专家人员为主,省上也成立了一个调研组,以安全专家为主,刚才又来通知两组并一组,已经在进厂的路上了。
忽大年闻听,心绪不由得又烦乱起来,什么调研呀,那就是来找茬找问题的。显然那个破坏计划的罪名,就像一把剑在头顶上悬着,似乎一旦落下来,尽管不会身首异处,也会让他遗臭长安的。他鼻子不由得哼了一声说:咋的?咱长安机械厂的问题,还要提交到北京的会议上讨论?有那么严重吗?他妈的,谁把事情捅上去的?田野吞吞吐吐:会不会是……是……忽大年冷哼一声:不管它,什么计划是铁、计划是钢,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还不把工厂给整死了?也应该让北京知道这些情况!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真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忽大年被试验接近成功鼓**起来的愉悦,被田野的提醒搞得七零八落,又被将要到来的调查弄得**然无存了,他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果,那叶京生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可他实在不愿以这种苦窘方式结束自己的兵工生涯,他几乎想喊想叫想骂人了……可是骂谁呢?他站起来扔掉刚刚点燃的烟蒂,这些年来,他为了长安厂,几乎奉献了身家性命,可自己却总也踏不到点上!他已经发现这些天的报纸,时不时会讨论企业改革,可话里话外多是务虚,应该网开一面让工厂突围出去呀!
忽大年闷闷地走到靶场大院门外,一屁股坐到土塄上茫然四顾,心想来人就来人吧,现在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谁让咱撞到枪口上了呢?突然,他起身冷峻地对田野说:这样吧,最后一个科目,提前到今天下午进行!田野诧异:
今天下午打?打几发呀?他毫不客气地下了指令:全部都给我打了!田野宽释地说:试验成功在望,也不在乎这两天吧?忽大年稍一沉吟亮明了心思:这可能是我主持的最后一次试验了,我要站到对面山坡上,看着抗干扰试验打完最后一发,打完了,我就从那儿直接回西安去了!田野还想劝说什么,但见他脸色严峻得铁打一般,便扭身去准备了。
你要告诉大家,我就在山上看着……
放心吧,保证完成最后的试验!
忽大年等田野离开便朝靶道后边的山坡走去了,他没料到这里过去是一面陡峭的山崖,没有可以直达的路径,一溜可供攀爬的脚窝,像在嘲笑他渐渐臃肿的身板,忽大年抓住藤条只上了一个脚窝,就被匆匆赶来的忽子鹿拉住了,儿子坚决不让他爬山冒险,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忽大年只好摆摆手说:你别管我,我想清闲一会儿,一个人走一走。说着,便走上了一条少有人踩的羊肠小道,似乎想从后山绕到坡顶去,且走了几步屡屡回头,确认儿子没有跟在后边,才不紧不慢地朝大山深处走去了。
这条小道居然沉进了山坳,曲曲折折地弯向了顶端,两边山坡长着一大片铁色的野酸枣,稀疏的秋菊夹杂其间,露出了一簇又一簇的鹅黄,一片片或红或绿的枫叶你牵我拉,把路人一路导引前行。这儿似乎是个休闲的好去处,如果能在这儿辟出一块地方,是可以常年隐居住下的,不但可以避开那些揪心的烦恼,也可为工厂守护靶场,将来遇到哪个型号试验,可以给大伙炖盆大烩菜,熬一锅大米稀饭。
似乎越往山坡上走,树还越密了,忽大年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在这般小路上走过了,感觉又回到了游击队时的岁月,步伐也变得轻盈快捷了。他终于绕到了后山腰,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忽大年发现邻近坡道绿叶葱葱,簇拥着一院孤单单的瓦房,斜斜的坡顶阳光下熠熠闪光,似乎生发出些许神秘来。这户山居与靶场隔了一道山梁,将来他要是能在这儿盖院房子,平日里也是可以相邻照应的。他想着便走过去了,走到跟前才发现,灰墙灰瓦的小小院落,竟然是一处玲珑的小庙,门楣上居然是一块熟悉的匾额:
万寿寺。
这里静得风幽树响,的确是个绝妙的修行处。那座圈在厂区的万寿寺,传说是唐朝的皇家道场,而这处山峦间的袖珍庙宇,应是为山乡百姓祈福所建的。
忽大年对这个同名的小庙产生了兴趣,上去抓住门板铁环轻轻一敲,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探出头,也不问话就把山门打开了。
这个光光的小脑袋,亮亮的小眼仁,似乎跟万寿寺调皮捣蛋的小和尚有点像。但这处小庙太小了,不像万寿寺那么敞亮雍华,里边只有三间瓦房,犹如农家茅舍,门后草棚是个灶台,炉上烧着一壶水,小沙弥正在濯洗一把野菜。正中应是大雄宝殿,能看到一尊释佛慈眉善目,身上漆皮却多有脱落,膝下有两棵盆栽的菩提树,几片绿叶似在轻轻播撒安宁。供案上有个古老的青铜香炉,插着三支几快燃尽的佛香。忽大年走近供案,惊异地看到香炉后边有块黄绸,上面竟然供奉着一支黑管钢笔,两道金色的箍子,晃着扑扑烁烁的光泽,似乎在哪儿见过的?